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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擢素手


姜满把玩着剪子, 只望过去,一时没有行礼。

她眼中的杀意根本无从隐藏。浓浓的恨,成却漫天大雾,分离阵前对垒的两军, 仿佛尚有离间的余地, 要叫她们死不罢休, 争出个成王败寇来。

然而姜满仍旧噙了笑。纵使泰山崩于眼前,她这份杀心也不会更变:她命令它蛰伏更深、更深, 直到血流成河。

剪刀挑破了皮肉,姜满握拳, 按住那道越过表浅的伤口。她放下物什, 垂目福身道:“女史。不料女史会过来,有失远迎。”

“原本就是我临时起意。”她答话,语气已冷淡许多。

对视那瞬间,沈问神情略略一怔, 好像有什么极大的危险袭向她,又像得知某个伤透了心肝的真相, 好像姜满对她不起。那种眼神、那种表情实在来得太滑稽,姜满多看一眼都会忍不住出言讥讽于她。她确信沈问对自己的恨意有所感知, 但讶异仅仅停留一个刹那, 再抬头,姜满对沈问的心,便没有把握了。

她何曾又对她有过把握?

她不过是她掌中的玩意儿,在书香里解语听风。姜满当真把自己错以为是一回事了,沈问的哄骗臻于化境,将她欺瞒,将沈问自己欺瞒。

——她竟然还如同受伤了那般, 一双含情的眼睛,手无寸铁,弱不禁风。

姜满含笑过去,接过两个橘子,又稍稍抬起目,看向她的角度一如往常:“今日回来得很早。您累不累?”

她怎么敢?

沈问只略摇摇头,不再看她,径自入了内间,拾椅落座。贡橘就放在桌角,沈问看了看,又举起扇面,道:“编得也太松了。”

“回女史的话,这是头子,编好后收紧了便松紧合宜,想来不会碍事。”姜满在沈问示意下陪着坐了,瞥过一旁的剪子,暗暗攥紧拳头。她只是将自己手中两个贡橘同沈问拿着的放到一起,又默默将桌上东西收拾了,道:“女史在家时,不曾学过女红吗?”

“我娘爱画画,不爱做这些。原本请了人教,实在费神得很,不如买现成的。”沈问竟答了她的话,不经意一瞥,眉头微蹙,“你手给我看看。”

剩余的丝线,有一段颜色浅的,已被鲜血染红。姜满顺着她望过去时就注意到了,闻言,手攥得愈发紧,只微笑着柔声同她说话:“先前不慎弄破了手掌。”

“给我看看。”

“妾身已处置过了,多谢女史挂怀。”适逢送水的丫鬟进来,抱了铜盆,姜满知道许是沈问吩咐的,她回了园子总是要先行洗手。姜满没有再给沈问坚持的机会,只道:“我伺候就好了,放在这儿,再打一盆来。”

“是。”

“女史请用。”姜满端着盆子半跪下来。

沈问的眉宇仍旧不曾舒展开,只淡淡看了姜满两眼,终究没有说什么,径自洗了手,双手举着。姜满又转身去取丝帕,举手一看,掌心的眼子扎得很深,血已凝固、不再四处诉说她的痛,但奔流的痕迹深入掌纹与指缝,轻易就能辨析。

姜满不动声色,左手在上,盖住了沈问的手。沈问略挣了挣,任由她为她擦拭。

一般这等事,她是不叫人代劳的。

姜满为之拭净水珠,动作很细致,又抬头看她。沈问也在看她,只沉默着,眼里也不见什么讳莫如深的她的牢城。她一双眸子注视着她,清清白白的,似乎失神了。

取她性命该是容易的事,姜满心道,面上却说:“女史,如今可好些了?”

她一面说着话,左手隔了丝帕,一面深入她的指缝之间。

手帕带走沈问的湿意,像被人用手捂化了的雪。姜满抚过她,一遍又一遍,动作极轻。

如同诉说情意。

沈问回过神来,面色不变,只是一双眼睛活了,抽回手,道:“好了。坐吧,我剥橘子给你吃。”

姜满眉心一沉,悄悄用那丝帕擦拭她的血污,而后胡乱塞进袖子里,转过来,又是含情脉脉:“怎敢劳烦女史?”

“左右不过剥皮的事,你手受了伤,又不能叫你来。”沈问驾轻就熟,目光停在一个橘子上,轻道,“这种四月贡橘外皮很厚,用蛮力,寻常人徒手破开了,也是汁水四溅、果肉不全,因此一般用匕首削着吃。皇后娘娘喜欢切成小牙,我寻着底,剥开来,倒也免了麻烦。”

“女史的聪慧耗费在这等小事情上,说来却是大材小用了。”

“唯手熟尔。”沈问默了默,递过来半边橘子,等姜满称谢接了,才道,“从前有人很爱吃。”

姜满捧了橘子,听到她这一句,不动声色,慢慢撕下来一瓣:“想必是女史极在乎的人。”

沈问拿着橘子,并不吃,却说:“你今天很在乎我。”

她在看她。

“在乎是自然的。妾身心意如何,即便口头不说,眼中也略见端倪。”姜满只是回望,“以前关乎于女史的事,从来只能在别人口中听到,不想有今日,妾身亲口问,女史亲口答,一时就忘了分寸尊卑。妾身实在存了好多话,说也说不尽呢。”

话毕,她眯了眯眼睛,又抱之以笑,好像只是对她表情。

“都是些什么话?”沈问放了一瓣贡橘在唇边。

“想来不是女史爱听的。”姜满垂目,“张道长那里怎么有这样珍贵的东西?”

“官家赐的。”沈问淡淡的,不知是不愿同她计较,还是根本不以为意。

便是一日之前,姜满那样的话,也能叫她立时就噤了声:是因着说话人绵里藏针,真心里包含着恶意吗?姜满不知沈问将她的杀心道破了几分,她来得实在太突然了,而今镇定下来,闲话家常般对坐着吃两牙橘子,姜满才渐渐胆寒起来。

沈问已然回家,她失了天时,或早或晚,将无立锥之地。

她得尽快拿个主意。

“齐国公——就是从前的郑丞相,你知不知道?”沈问道。

姜满微微颔首。端平时入洛之战与种种更化均为此人主导,道学兴盛,郑丞相功不可没。

“他从前在上清宫住过一段时日,那时齐国公还只是个道学先生。齐国公有诗云,‘不是西湖最佳景,更於何处著癯仙。’因这重缘故,官家便从内帑出钱为上清宫修葺、又亲自赐字,年节时赐物从来少不了,所谓尊师重道,概莫如是。”沈问将手头剩的小半橘子递给姜满,伸手去取第二个,“张常在不爱吃橘子,我看放着也是放着,就带回来了。”

她今天的话似乎格外多。

若是在昨日,姜满现下一定就要问她的命了——她对自己的命数已不甚在意,从前那一句“命不好”,姜满还当是沈问诓她的。

她岂止是命不好。

姜满微微一笑,道:“恕妾身见识浅薄,这也不是什么名句,女史为何记得如此真切?”

“他的许多诗我都会背呢,”沈问没有看她,专心剥着橘皮,摇摇头轻笑道,“什么‘空齐抱膝元无事’,还有更落了俗流的,有一次齐国公看花,题了一首咏蜂蝶的,‘争如个个蜂须上,到处分甘作乳/房’,我是从没见哪一个道学先生能把——”

她忽然没了声音,同姜满对视,又仿佛是姜满闯进了她的眼帘中——沈问猝不及防,别过目去,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这有什么不能提的。”姜满忽道,“不过你我二人在此,说几句更要紧的,又如何?”

沈问仍垂着目:“我应过你,不说出格的话。”

“那是朝堂上的事。妾身彼时,不过担心于女史安危,怕隔墙有耳,忠奸难辨,”姜满看着她,只觉得心中的恨,愈来愈浓,似乎受了什么刺激,已要将她全数吞没,“到底是妾身多虑了。却不知这诗出格在何处,若论乳/房,原本是女子都有的……又不示于人,何必谈所谓‘出格’?”

沈问耳尖发红,橘子一股脑整个递给她:“快些全都吃了。”

掌心微痛。姜满知道是橘子的汁水从薄薄的血痂中侵入了伤口,仇恨笼罩下,她看到一条出路。

最后这一寸果与肉,沈问剥离得很是匆忙,发白的果皮带了些微的橘子肉,黄灿灿的,果汁如同盈满了星光的湖水,在支离破碎的撕开的皮肉中为自己做了窝。沈问一双素手已洁净不再,肌肤溅上橘子的血,手指无所适从那般微微张开,叫人回忆起相扣时她的血腥中夹杂的温度。

姜满望着她,一点、一点,将贡橘分开。保全血肉的皮囊未免太脆弱,白骨一样的橘丝疲软不堪,轻易就溃败而去,橘子就这样耗到了尽头,不知如何穿越了寒冬、一直挨到今日:至方才为止,它都还是活着的,只奄奄一息,积攒最后的余力,将宿怨贮藏。

潜伏、潜伏。

姜满听到它说。

她想她的眼神一定柔软至极,因为触碰到沈问那汪风情的时候,有涟漪,无从遮掩地激荡——姜满凝视她,嘴唇微启,将沾满汁水的一瓣橘子朝内送,一寸一寸含了,又轻轻吮吸。

她难得地乱了阵脚。

无言中,各自所思所想,竟然心照不宣。

姜满乘胜追击,食指抚唇,望了她:“女史今日辛苦奔波一番,在上清宫,可有什么别的收获?”

四月间最后的贡橘挨到地老天荒,从生死里逃离了的血泪,不知又因什么缘故,顺着姜满的手,一滴一滴,刺痛她四分五裂的神魂。

姜满舔了舔嘴唇。

扼杀她的,是酸涩的、含了冤情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中提到的齐国公诗作均为郑清之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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