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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以目


初一, 是吴游到桂隐园来的日子。端阳已近,各处都分得不等的香草与五色钱纸,姜满怕暑气,从前很少附庸五月初五的习俗, 而今寄人篱下, 不得不从。

临安是为都城, 应景风气自不比等闲府县,寻常就经营到夜半的夜市, 而今收摊收得是愈发晚了。听怀楼说,到了正日子, 即使更已打过五声, 御街左右、热闹瓦子,也都仍是灯火通明。若吃得几盏酒,恍惚间,举头一看, 该要以为人在黄昏,灯影下晕的是光, 而非是人。

怀楼、思久,素无园中庶务, 之于这过年过节额外筹备的辛苦, 自没有什么感触。姜满从前也不过是个拨钱命人办事的主,人员匆忙,仅仅是在问取斋诸人中瞧出端倪几分。她待思久、怀楼二人仍维持着刻意的亲近,一面觉得自己不应苛责,另一面,无根的恨,总往周遭如水雾般四散依附。

怀楼为人极端正, 有些个灵活变通的地方,也只是为了将差事当得更好。她目光很长远,长远中,又只有沈问一人,既是一心向主,姜满原本没什么可责怪的。只是,思久对她,又不那么流于表面,姜满从前以为她可以相交。

分别送往建康与吉州的两封信,即便并非思久按姜凌笔迹所伪造,然而那日同孙云一并被责罚的却有她在,可见思久居中,必然知情。退一步说,就算她彼时不知情,处置过后,必然也该知道了。

既然知道了,面对姜满,却又如此滴水不漏……

与之可以相交,不过是姜满的错以为。

她们仅仅是为沈问当差的同僚,朝夕相处,上下一心,这心却非得向着沈问才行。一旦稍有偏离,就是党同伐异。

姜满含笑,午饭时对于思久的调侃,只是不置可否。

“这是孙云借您的钱,统共七吊,”思久将一个素面布袋推过来,“回头消酒姑娘去称一称,要有缺斤少两的,这就同我说,我削他去。小毛孩子还学会赌钱了,也就是您心善,要我说,怎么能借钱给他呢?”

“左右没有花费的地方,他来央我,我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姜满不动声色。

“好在您去找了他,不然啊,这钱何时能够落袋为安,还是未知之数。”说话的却是怀楼。只见怀楼抿了口茶,微笑道:“原本以小的身份,说不上话,只是咱们毕竟又熟悉一些,难免为您担心。消酒姑娘,您到桂隐园,时日并不长,孙云虽是个知根知底的小子,到底一直在外,盲目信任不得。

“初相识就借出这样一笔钱去,好在如今还回来了——换作是个别的什么人,如孙云这般借了钱、急急又调派到外地去,哪里还有讨回债来的时候?”

“怀楼姑娘说的是。”姜满淡淡的,“不过,孙云而今也只在郊县,出不了临安府,既还在府治所辖,找不到人,去找孙叔说情就是了。听说是去了庄子上?”

“您倒是心宽。”怀楼看着她,“是了,好不容易一脚离了农门,现下又被打发回去种地。再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呢。”

姜满垂目:“想来是做了错事,竟叫女史这样生气。”

“女史总有女史的道理。”怀楼用布擦拭茶盏边缘,状若不经意,“日前姑娘去讨债,可还有别的事?”

“我同孙云哪里能有什么事。”姜满摇摇头,略看了看二人,只道,“眼看是时候了。我已用足,就不再用,先行漱口,过去伺候。两位姑娘慢些,想来不要紧。”

“哎,钱!”思久抱了铜钱追上来,“你是真不在乎这身外物啊,等闲人辛苦忙活两三月,也不过这等数。记得去称一称!”

“是。”姜满作势要拜她,两个人一同笑,“多谢思久姑娘。”

一转身,她的神情就遇了冷,仿佛这怀里抱着的并非钱财,而是将她肩与腰都压垮了的拖累,来自某处冰窖。

吴游是晌午过来的。这几日沈问话很少,姜满也不知自己离开后她是否仍旧如此;书房间或传出她的声音,较平素总要多几个字句,但大体说着话的还是吴游。

那日以后,两人一切如常。姜满原以为她要赶她走,再不济,至少要调往别处,或让她在问取斋幽禁;然而没有,什么也没有。

所谓一切如常,在不平常中,便显得格外诡异。

沈问待她如旧。她们间说话原本就少,大略吩咐都径直向怀楼,怀楼再把差事派给姜满和思久,至于只姜满与沈问两个人在书房的时候,她的话就更少了,这时有无事情可做,被考验的就成了姜满的眼力。

煮茶,此前是姜满的固定差遣,而今却不用再煮。沈问新得了一盏斗笠盏,冰裂纹,难得的是胎极薄,玲珑剔透,阴天时,隔了茶盏尚且可以辨清小楷字迹。这样的开片瓷器,姜满从前别说是亲眼见到,类似传言,可谓闻所未闻;她同怀楼打听,怀楼也没见过,此物珍贵,略可想见。

沈问这几日吃的茶均用此盏,自煮茶起,就未曾假手于人。姜满分明知道她是为了养好冰裂纹样,然而看了她脸上迟迟未退的红印,又觉得是她在防备她。

她不防备她才奇怪。不晓得为什么,察觉到这等防备,姜满竟然安心了些。

姜满端水送进去时,沈问脸颊仍顶着她的牙印,正色同吴游说着什么。两人并未因此停顿,眼看案前,神色严肃,应是在讨论什么大事。

那红印已渐渐发紫,颜色反而褪了些,不如之前那般显眼了。沈问前几日仍旧照常出门,姜满不知自己为她惹了多大麻烦,总之桂隐园中是一片寂静,即便暗里波涛汹涌,也不会叫她知道。

先前去找孙云那一趟,倒是叫她在此间仆从中淡了几分殊异之色。敢于同姜满搭话的女婢比先前多了许多,姜满听其中几个旧人的口吻,慢慢也觉出味来。

不止是她自己,园子里视姜满与宋小姐无二异的,大有人在。

沈问该是怎么想的呢?

如今姜满的位置不上不下,要与沈问拼个玉石俱焚,她没有杀人利器,难寻行凶时机——说来真可谓好笑至极,时至今日,撞破了她的仇家,姜满非但不能割断此前对她的仰仗,而今,她向她所求的,甚至更多了。

她在沈问赋予的恨中残喘苟活,为顾全大局,竟然还要抱着她的腿,摇尾乞怜,累累若丧家之犬。

沈问究竟为何要送她入宫?

姜满未能找寻到此间答案,她心里越急,越是不能轻举妄动。

吴游告退之时,隔着珠帘,沈问与姜满的眉目不期而遇。她的眉心好像无知无觉就在谁的牵引下沉下来,如同看着什么憨态可掬的猫狗,赏心悦目的美人,总归不是能伤害到她的东西:姜满于是抱了笑。

沈问的表情眨眼间变换了,眉峰如山,双眸作刃,朱唇含情。她的嘴唇彼此碾磨着,起初像锐利的武器,在对她警告,要将她逼退,可时间流逝,长了一寸,又一寸,对视中,姜满面向她,渐渐就有别的解读。

吴游恰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了看紧闭的门,探向姜满,似乎终于觉得不对,要转身回望沈问。姜满上前虚虚拦了他一下,仍带着笑,却又叫人说不出是在对他笑,还是给远远观看的沈问,留下了个欲语还休的侧颜。

姜满往前打开手,道:“请。”说罢为吴游开门。

沈问在置气。

这气是因姜满而来无疑,可她如何又在苟且偷生中得罪了她,姜满想不通,也再生不出探寻的兴趣。

“小生看女史对那茶盏宝贝得很。不过民间瓷窑出来的东西,如何入了她的眼,真奇怪。”吴游扶着下巴,因他不曾蓄须,两颊只有些青茬子,如此右手一托,便显得像模仿先生的小学童,叫人忍俊不禁,“日前我在朋友家里还看到一个很不错的琉璃盏,是大食那边的上等货色,姜家娘子,您说我去另寻一个更好的来,女史会不会喜欢?”

“大食国的瓷器,妾身不曾见过,只临安商船来来往往,若真有什么稀罕的,想来女史已鉴赏过了。”

吴游若有所思:“您说的是。”

“这盏剔透的开片斗笠盏,应是甄参政所赠,日前招待了一回席面,女史得了此物,宝贝至极。”姜满道,“物还在其次,关键在于人。”

此物难得,只怕烧一千回也不见得有一件这样的,甄有为辗转得手,又割爱送给沈问,必有深意。依姜满猜想,这茶盏,或许是之前的赔礼:彼时她陪沈问去见甄有为,离开之前,沈问既专门提了两淮有人向沈家索要钱财之事,甄有为所应承的“交代”,总不能是一句空话。

既是赔礼道歉了,想来京湖制置使谢珙那一边,没有卖甄有为这个面子。

而今朝中各自为政的少,谢珙既是此等态度,或可说明其兄弟、崇国公谢玠的意图。谢玠复起以后,是否与甄有为略有龃龉,姜满所知甚少,也只能略作猜测,因此同吴游说话便是点到即止,能从一个茶盏的所赠之人里听出几分意思来,就看吴游的悟性了。

这茶盏的话是沈问昨日对姜满亲口交待的,没头没尾,也不晓得是闲来时一句没话找话、撩拨她紧绷的血脉,还是当真有所暗示。姜满只觉得她要叫她传话,但她吩咐既如此暧昧,想来就有试探之意图。

既是在试吴游,也要考验传话的姜满自身。

天下较沈女史胆量更大之人,只怕罕见。仇人也敢用,却不知她是无所顾虑,还是有必胜之心。

吴游接话接得极快,听了姜满言语,不过略点点头,连眉毛也未曾动一下,轻快道:“对了,此前的书听说您已经读完了……”

姜满微微闭了闭眼,仍敛了神色,认真听他说话。

这是一个字也不曾听进去、半点暗示都没有踅摸着啊。

她原本得空的时候就多,很是清闲,这几日因沈问话也少,读书便读得更快一些。只不知道吴游这所谓“听说”又是从何处听说的?姜满微微皱眉,只听吴游接道:“还有什么要找的,您请吩咐。今日姜家娘子似乎没有写单子出来交与小生,可是落下了?我在此等一等也不要紧。”

“并非如此。妾身确有要寻的书,只这书目,”姜满顿了顿,声音放轻,“我从前身在闺中,孤陋寡闻,实难通晓一二。”

“这好办,我朋友中博览群书的多、藏书的多、收书贩书的也多,您有什么需要的,只须说一个门类,想来也不花费多少功夫,但讲无妨。”

姜满垂了垂目,道:“那妾身就说了。”

吴游愣了愣,挠挠头,拱手道:“姜家娘子请说。”

姜满暗地里捏紧袖子,面上神情如常,看向吴游:“这一回,烦请吴大哥帮妾身挑选一些教授人事的书来。房中术经典也无不可,秘戏图,也无不可。”

吴游的嘴不知什么时候张开来,久久,忘了合上。

姜满一福身:“劳您费神。”

“姜家娘子,”他终于回过了神来,开口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您要看的?”

“是。此事本是闺中隐秘,但我那侍婢柯叶,吴大哥也是见过的,妾身托她去找,还不如亲自前往——”

“您可去不得那样的地方。”吴游忙摆手,隐晦道,“这些书小生去找就是了,只,这样的东西,通常都是写给男子看的……”

“无妨。”姜满看向他,模样坦荡,“只要侧重得当即可。想必吴大哥知我心意。”

吴游僵住半晌,末了,退开一步,拜了拜:“小生当尽力而为。请您等我消息。”

姜满复又福身,垂目道:“万事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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