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玄月,山林,篝火燃得劈里啪啦。
杞桑捡起一根枯枝扔进火里。嗯——她凑近火堆嗅了嗅,拖长声线,垂涎三尺模样。
苻坚翻了翻香喷喷的烤野鸭,唇角勾起一弧玄月般的浅笑。颜子峰却是倚在远处暗黑的大槐树底下。
“喂——”杞桑凑近苻坚,神神秘秘地努嘴,“掩日、断水、转魄、悬剪、惊鲵、灭魂、却邪、真刚,你集齐几把了?”这完全是巫女的八卦职业习惯作祟。要晓得昆吾山的这八把赤铜剑,可是越王勾践汇集八方灵气铸造的,不单名字霸气,更是威力无穷。这小子寻剑寻剑的,可不就该是寻这八把剑嘛。
苻坚唇角的浅笑渐浓。他睨一眼小丫头:“怎么?想打我的剑的主意?”
“你的剑?嗤——”
“迟早都是。”苻坚扯下一只野鸭腿,冲颜子锋那头扫了个眼色,递了过去,“去。”
“喂——”小丫头蹭地站了起来,盯着他,刁蛮相毕露,“我可不是你的方和!”
苻坚重复:“去。”
小丫头夺过野鸭腿,吭哧就咬了下去。她大咧咧地复又坐了回来,嬉笑道:“厨艺不错。”
苻坚怔了怔,略带笑意地微微摇头。
“喂——颜子峰,姥姥叫你吃烤鸭咯。”小丫头端着市井口吻吆喝。
远处的身影动都没动。
“别理他,他喜欢啃馍馍。”杞桑无暇他顾般大口朵颐。
苻坚起身,似是要去颜子峰那头。杞桑一把拽住了他:“他不会吃你的,这都看不出来?”
苻坚低眸看她一眼,坐了回去。
啧啧——余光瞟一眼身旁的美男子,怎么啃烤鸭还装得那么优雅呢?小丫头很看不惯似得撇了嘴:“你跟他有什么仇?”
苻坚不语,面色却微微有些沉重。
“不说我也知道。”小丫头指指那块大鸭脯子,一副我还要的表情。她皱眉:“你姨妈抢了他妈的男人,还杀了他妈,杀了他妹。”
“女子不该如此口无遮拦。”苻坚递给她鸭脯子,一副长者口吻。
“呵?”杞桑呵笑,活像听了个天大笑话的表情,“我哪里是女子,你见过一百九十九岁的女子吗?我是个老婆子。老婆子就是老祖宗,用得着讲什么礼数?”
“你不过——”苻坚定睛看她,从她的眉眼一路扫落她的樱桃小嘴。他笑:“豆蔻之年吧。”
杞桑只觉得心头一突,那不经用的小心脏莫名地砰砰乱跳。她竟错觉他唇畔的笑弧似把银钩,牢牢钩住她心尖上的一尾锦鲤,嗞啦一撕便叫她无所遁形。
她蓦地想起七岁那年头一回下山看皮影子戏,戏里的老生扯着尖细的嗓音唱叨,“妾心如月,对官人一见倾心,只望郎心似妾心……”
她虽不得其解,却只觉得“一见倾心”四字甚是别致,便挂在嘴边不时吟唱。三姨娘听见,扬着兰花指戳着她的太阳穴笑骂,“小妮子家家,好不知羞。待你及笄,遇到个如花少年像猫爪一般挠得你心痒,再唱这荤话不迟。”
一见倾心?她陡地又觉心头一突,脸唰地便红了。
才不!她心底暗否,她不过是老底被人揭了,一时慌乱罢了。想她十三岁生辰,姨娘们可是寻了九个美男供她挑选,美其名曰,为免她芳龄早逝,趁早为她开苞。那一个个俊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她可是半点邪念都未动。他?怎么可能!
她一甩杂念,猛拍胸脯,睁得眼珠子滚圆,故意掰着手指夸张道:“我的年纪足足有四十个巴掌!四十个!”
苻坚竟然哈哈大笑。他也不晓得从哪里掏出一张帕子,塞到小丫头手里,顺势便擦了擦:“满手油污。”那双乌亮的眸子映着篝火熠熠泛光,唇角勾起的弧线好似一弯清泉汩汩地似在心间哪处流淌。
杞桑又觉得心尖被钩了一钩,近乎怔住。顷刻,她晃晃脑袋,扔开帕子,竟然逃也似得埋头撕下一块肉,嚼吧嚼吧地嘟囔:“笑什么笑?姥姥可不是说笑的。”丹姑姑说过,她无情无爱,可成大器,她才不会动凡心思凡尘。
“呃,小丫头,那日,你究竟跟王上说了什么?”苻坚接过帕子,还是笑。
“小丫头?谁是小丫头?”杞桑蹭地弹了起来,鼻子一皱,气鼓鼓地趁机开溜,“不告诉你!”
三日马不停蹄,总算抵达崇吾山。这里地处黄河以南,瑶之泽以北。
“啧啧。”杞桑站在山头,踮着脚面西举目远眺,“瞧见了吗?那头是黄帝与猛兽搏斗之丘。”
“你能不显摆吗?”苻坚笑语。
杞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混迹巫女行当,见多识广的本事和故弄玄虚的伎俩,缺一不可。这可不就是职业习惯么?况且,自从那张帕子惹得她莫名心跳如麻,她便刻意远了他三分。此话,她又不是同他说的。她扭头看向颜子峰。
颜子峰正黑着脸,看着西沉落日笼罩下的西丘。金灿灿的霞光一片,照得他的脸几许寂寥:“故去的人真的升天了?”
杞桑点头:“当然。黄帝爷爷是成神了,不,人家本来就是神,不过神归其位罢了。”
颜子峰苦笑,冷眸里的寂寥之光愈甚:“那寻常人呢?”
“哦——”杞桑这才会意,他所指的故人并非黄帝。他眼底的寂寥之光莫名地叫她想起亡故的母亲,她忽的就像泄了气,半耷了脑袋。
她其实也想晓得,寻常人故去了,是否当真有轮回?倘若中秋,自己故去了,又将飞向哪里?能否见到娘亲?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泛酸。那个脑海里无甚印象的女子是那样的爱着自己,甘愿度尽一生阳寿,只为自己这区区十四载的青葱年华。
她仍记得七岁那年,当丹姑姑告诉她这一切时,她跪在青丘山顶嚎啕大哭。她不是哭她怕是活不过十四,而是哭娘亲。她甚至都记不得她的容颜。也就是打那刻起,她自觉要为娘亲而活,即便短命,也要活得潇洒恣意。
在酸雨泛滥那刻之前,她揉揉双眼,踱近颜子峰,微微踮脚,豪迈地拍拍他的肩:“当然!”她挑眉望着西天,肯定道:“你娘和妹妹也是升天了,在极乐世界。”
颜子峰瞥一眼肩头,眸光有一瞬凝滞。忽的,他肩一耸,小丫头的胳膊被甩了下去,疾步而去。
“喂——”杞桑差点没个踉跄。她哼道:“狗咬吕洞宾!”
苻坚微微摇头,也踱了走:“真是不谙世事,哪壶不开提哪壶。”
杞桑不忿地瞪一眼这二人的背影。她长于山野,自是不晓避忌亡人的礼数。
苻坚扭头:“走,寻你的‘红与黑’吧。”
“红与黑”这般的俗名,也就杞桑这没文化的山野丫头才想得出。它不过是独生于崇吾山上的一种树罢了,圆叶红花,那花儿鲜红却带黑丝纹理,花萼更是白的,色泽搭配得颇为诡异,结的果与枳无异,却食之宜子。寻到这果子,此次行程便成功了一半。
“喂——不等我,你们晓得什么是‘红与黑’吗?”杞桑追了上去。
此树性凉,独生于崇吾顶峰的寒凉之地。从此处山头攀登顶峰,啧啧,颇为险峻。
杞桑仰头望峭壁,一比手,止住了两位美男,故弄玄虚:“你们山下候着。这是姥姥我的商业机密,旁人靠边站。”
苻坚似是觉着好笑,折扇一摇,微微摇头笑道:“此山非你家,此道非你开。我们如何就上不得?”
颜子峰千年冷脸:“王上吩咐,寸步不离。”
这两人难得统一战线。
杞桑忍不住冲着二人翻白眼。我的这副小心肝,没法子剧烈运动,攀爬峭壁还不要我半条小命?你们躲一边,灌灌还能来驮我。她睨一眼苻坚,都是你这瘟神,有你在,灌灌近不得身。拉你上路,我真是自作自受。她抱肘胸前,破罐子破摔模样:“那我不上了。”
苻坚浅笑:“是上不去吧?”
颜子峰也睨了过来,紧绷的嘴角似乎也松了松。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竟同时跃起,竞技一般,掀起芳草尖上的阵阵浪涛。几道金光乍现,吭哧——金石崩裂之声不绝。
小丫头都看傻眼了。这——这就是武林高手?只见两人各持两把护身匕首,吭哧吭哧,手脚并用着一路攀岩直上。
哇塞,帅!
她半张着嘴,这才是真材实料的轻功,可比灌灌和启明之流好看得多啦。
呼哧——小丫头尚在留口水之时,一根绳索已从崖顶垂了下来。
“缠在腰上,缠紧了。”
切——小黑脸永远不忘装模作样,不晓得的还以为这是何等风度翩翩的君子呢。杞桑不服气地接过了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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