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太妃,已故东海王嫡妻苟氏,果然是见惯风雨的。杞桑看着她,总算知晓笑面虎浅笑沉吟那套师承于谁了。
“太后娘娘有心。天师蕙质兰心,的确是天下无双的良配。然而,先夫在世时早为吾儿许下婚约——”
“母亲!”冷不丁一声杀了出来,杞桑扭头,只见苻坚站了起来。
东海太妃面露异色,瞥一眼儿子,再瞥一眼玉阶之上的母子,幽幽噤了声。
杞桑纳闷,太妃分明是要滴水不漏地婉拒婚事,且话已到一半。笑面虎为何——忽的,她瞥见殿门之外远远站着位青衣公子,衣袂飘飘好不孤清,必是苻柳无疑。
原来如此……
笑面虎是要多管闲事,助公子柳脱身啊。不,不对,他是不想枉做恶人,得罪强太后。
果然,苻坚拱手:“王上,得天师青睐,臣不甚荣幸。天师博闻广识,确是世间女子难敌。不过——”
又是场面话,亏他倒说得顺溜,她还是觉得听他说什么招摇撞骗更顺耳些。瞧这开场白必是婉拒无疑,哎,姥姥我好歹也是个女子,今日被人一拒再拒,算是无颜见江东父老了。杞桑不服气地噘了嘴。罢了,罢了,只要可以甩掉公子柳那淌浑水,脸面嘛——身外之物,罢了。
苻坚挑眉,眸光似是还无地扫她一眼,眸眼染了笑意,语气竟似调侃:“臣过往的确未曾把天师当作女子看待,如今谈婚论嫁确实——”他摇头,笑得玩味又无奈。
苻生垂下手,半是探究半是调侃地盯着他。
而杞桑却是拧紧了拳,这也太过分了些,说你早有婚约也比说这个强啊,难堪,难堪。殿里的男男女女都一脸正色,可杞桑却觉着他们心底怕是要笑死了。
而苻坚的下一席话,让她觉得自己已然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可是王上金口玉言,要‘投其所好’,替天师赐婚,臣身为臣子,君命不敢不从。”苻坚微顿,看向杞桑,“只是,臣素闻世人求青丘多是求姻缘,姻缘二字最重你情我愿,无论是我朝还是青丘都无强娶强嫁的道理。天师,你说对吗?”
杞桑自诩脸皮厚过城墙,可此时已是难堪到难以启齿。她口干舌燥地扯了扯嘴唇,也不过吐了一句干瘪瘪的“那是当然。”
苻坚淡笑,又对苻生拱手:“此事实难两全。不过,王上,臣倒有一折衷下策。”
“哦?”苻生嘲讽地拖长声线,“愿闻其详。”
杞桑自觉噩梦降临……
“自古只闻凤求凰,可青丘巫女自是不同凡人。臣遵王命给天师一年之期,一年内,臣绝不娶妻纳妾!至于天师如何叫臣心甘情愿,能否叫臣心甘情愿八抬大轿迎娶——”他看向杞桑,唇角勾起一弯细弧,“臣——拭目以待。”
天呐!厚颜无耻!真亏他想得出如此缺德的两全之法!既没牺牲他东海王的婚姻和威名,又没得罪太后,且顾全了秦王的脸面,却独独牺牲了她!世间怎会有如此狡诈之人!我也要脸面,我也要嫁人的呀!
杞桑紧抿唇角,恶狠狠地瞪着苻坚,却是一时半会找不出对策。
那厮的表情活脱脱写着,“谁叫你不自量力,妄图祸水东引,拖我下水?谁叫你恬不知耻地当着全殿的人大谈‘欢喜’?”
打落牙往肚里吞呐,早知如此,她就开口要颜子峰了,管她苻芸伤心不伤心呢!
“哈哈哈——”苻生大笑,笑得眼睛都充了红血丝。他指着巫女道:“有趣,着实有趣。凤求凰听得多了,换一曲凰求凤当真是新鲜。天师,你莫叫孤失望啊。”这个借口扣不住苻柳,自然还有其他借口,苻坚嘛,一年不得娶亲,苟曼青年近二十已到了非嫁不可的年纪,搅了苟家这门亲事,也算斩断苻坚一臂!
变态!杞桑恨得牙痒痒,直恨不得冲着这暴君骂出声了。姓苻的真变态!
她只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了,尤是远远地,瞧清了苟曼青先是恼怒后是傲慢斜睨自己的表情。
巫女岂能如此不堪一击!为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又如何?
杞桑挑眉莞尔,摁下满腔蠢蠢欲动的火苗子。她走下玉阶,来到苻坚身前。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玉哥哥,还是你懂我。我当然不同凡人。”她挑眉,睥睨天下模样,更拔高了声线:“我欢喜的人,当着全天下的面凰求凤又如何?姥姥我说了,你是我欢喜的,那全天下的女子——”她刻意瞥向女宾席,神色冷傲,语气斩钉截铁:“都得靠边站!”
苻坚面色清淡,剑眉却微微蹙起。这丫头向来语不惊人死不休,嘴皮子上却半点亏都吃不得。这样不按常理出牌,倒真让他感到些许不安。如果她就此打住,今夜困局倒迎刃而解了。
可是,他确实是懂她。嘴皮子上,她哪肯吃半点亏!
“青丘门风,绝不矫情!我不得不冒天下之大不韪把丑话说在前头。”她喟叹,“流年易逝,你是凡人,我是不老之身。有一天,你会老态龙钟,而我却还是二八年华。”她垂眸,面露一缕哀戚:“终是不能白头偕老的。”
再抬眸时,她眸底闪过一道狡黠之光:“我这一世没有终点,必然做不到普通女子的从一而终。你若不在了,我必然会改嫁。我只愿你不要怨恨我。”
“这——”
“这如何可以?”
“啧啧,这哪是女子能说的话……”
殿下已有人忍不住悄声议论。也难怪,氐族汉化已久,平头百姓改嫁都很扫夫家脸面,更何况王亲国戚。
苻坚面色依旧清淡,唇角却微微抿起。这个女子简直是——
他竟词穷,找不出语言来形容她。天下怎会有女子为了口舌之争,罔顾自己的贞洁名声?顿了顿,他方淡淡一笑,可这笑着实有些勉强:“天师一世便是世间万世,一世一夫,人之常情。”
姨娘们说,男人最伤就是自己的女人对着全天下说,“你不是我的唯一”。瞧他的表情,果然也逃不过男人定律。杞桑暗笑。
可她哪晓得,她自幼长于山林,不谙世事,此番惊世骇俗的话已然叫她“名扬”十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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