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灌灌一夜未眠,无论杞桑说什么,灌灌都是紧闭着眼,蜷在床榻一角,一动不动。
杞桑伸出食指,指腹轻轻地抚了抚灌灌的眉心。灌灌的睫总算动了动,却依旧没睁眼。
“灌灌,对不起。”杞桑哽咽,“要不是我,你不会弄成这样,都是我不好。”
灌灌总算睁眼了,圆溜溜的瞳眸失了光泽,空洞洞地看着她,若不是眼角滑落的那滴冷泪,那眸子都叫人生疑是不是结冰凝固了。
杞桑轻轻地捧起她。看着她缩在掌心,无骨一般羸弱,杞桑痛哭出声:“对不起。要不是逼我回来,他们不会这样对你。对不起。”
灌灌动容,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地蹭了蹭杞桑的拇指。
杞桑哽住:“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的气夺回来的!那些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让他们好过。”她说着狠话,心底却是一片悲凉。
她是个灵魂残缺的活死人,没有道法,没有倚仗,只因为一句莫须有的谶言,便成了群豪竞相争夺的众矢之的。
宫水星擒住她的魂魄逼她接受使命,苻生、苻柳和一群野心家步步紧逼,逼她顺应谶言,而她的心系之人,对她毫无情意,为了另一个女子,利用她拿捏她甚至逼迫她……
灌灌此刻心底的苦楚,她感同身受。可她甚至都没有资格颓丧,即便她不为自己,也该为灌灌和娘亲拼尽最后一丝气力。
她攥紧了拳头:“我本不想伤人。奈何巫无骨狠毒成性,他们欺人太甚,我不得不反击。哪怕是逆天作孽,我也没的选了。”
灌灌着急地啄了啄她的掌心,好像想阻止她。
杞桑咬紧了牙关:“天一亮我就进宫。我虽然没道法,奈何不了巫无骨。但借刀杀人总可以。他抢了你的灵气,就得还回来!强龙不敌地头蛇,只要让苻生和他反目,我就有机会反击。”心意已定,她捧着灌灌火急火燎地下榻:“我这就召启明。我记得他提过锁魂链,只要锁住巫无骨的魂,我不信他还摒得住,不还你气!”
天一亮,杞桑就火急火燎地赶赴未央宫,实施借刀杀人之计……
宫外官驿,巫无骨以地为席,孤坐院中央,凝神打坐。墨黑的袍子,沐在晨曦中,如一点浓墨,幽幽吞噬着周遭的光泽。
慕容垂踱至他身侧,不悦地清了清嗓子。
巫无骨微睁开眼,犀利地睨了他一眼,复又闭上。
慕容垂失了耐心:“天师,我们滞留秦国已月余。本王没耐心陪你耗在此处,下毒作法,行这等下作肮脏之事!你既一心讨好苻生,不如修一封辞呈,本王自会带回国交予王上。我堂堂燕国绝不强留不忠之人。”
巫无骨冷笑着睁开眼:“王爷难道忘了主公临行前的嘱托?秦国诸事,一切听在下的。王爷这是想抗旨?”
“你——”慕容垂对燕王慕容俊如此信任眼前的小人早就嗤之以鼻,此时忍无可忍,“王上的确有旨,出使秦国迎战斗法一事,由你主事。但斗法,你早就输了,还累燕国丢了边境十城。除了斗法,燕国的军国大事还轮不到天师染指,本王也轮不到天师指手画脚。”
巫无骨不以为意地笑道:“王爷贵人事忙,忘性大。昨夜,主公分明传了旨,命王爷秘密赶赴五将山,王爷这是睡一觉便忘干净了?”
慕容垂大惊。正是因为昨晚那个诡异的梦,他才清早惊醒,匆忙赶来催巫无骨回国复命。梦里,慕容俊的确命他赶赴五将山,他只当那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上天在警醒自己,未免王上疑臣不忠,秦国不宜多留,却不料——
“不错。”巫无骨起身,毫不讳言,“昨夜,是臣请主公进到王爷梦中传旨的。”
“放肆!”这个小人竟敢盗用自己的梦境,慕容垂如何能忍。他鹰眸微敛:“你以为你这点下作伎俩诓得了本王?你支本王去五将山,意欲何为?五将山地处燕秦边境,你斗法输了,王上守诺退兵五十里,你如今盗梦,骗我去围五将山,怕是投靠了新主子,利用我挑起两国战事,陷我于不忠之地。”
“哈哈哈。”巫无骨大笑,“难怪主公忌惮王爷,王爷的思虑确实非常人能比。”
慕容垂被他讽得脸色泛冷,狐疑地看着他。
巫无骨接着道:“可惜王爷多虑了。巫术虽然自古算不得名门正派,但术亦有道。‘一生不事二主’乃是组训。无骨虽不才,但对主公之心可昭日月。”他掐指算了算,蹙眉道:“杞桑已入未央宫。我没时间与你细细说道。此仗,不仅是我和她之间的决斗,也是主公成就霸业的关键。五将山事关重大,确是主公之命,望王爷以国事为重,即刻启程。”
慕容垂审视着他:“你是说你帮苻生夺龙女,是奉旨行事?这一招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巫无骨捋着银须:“无骨并非信口雌黄,‘得龙女者得天下’乃古谶。主公少年立志,一心匡扶天下,却不料阴差阳错,传国玉玺被晋国谢家兄弟所夺,献给了司马氏。玉玺和龙女,但凡拿到一件就足以号令天下。夺回玉玺,绝非易事。龙女,主公自然是志在必得。”
慕容垂的犀利目光,在巫无骨的坦然直视下,渐渐熄灭。他敛眸,拱手沉声道:“臣谨遵王上谕。”说罢,转身离去。
目送慕容垂的背影,巫无骨又掐指算了算,冷笑道:“想锁我的魂,且看你有几斤几两。”
花甲徒儿恭恭敬敬地猫上前,禀道:“师父,东海王府的表小姐差人来消息。师父的条件,她应下了。”
巫无骨面上的冷笑更甚……
入了未央宫,杞桑被径直迎到董贵妃的寝宫,昭阳殿。
董贵妃屈肘托腮,侧卧贵妃榻上,慵懒地看着杞桑:“听王上说,本宫中毒了?”
她的语气轻飘,觉察不出半点惊惶之色。杞桑不禁打量起眼前的女子来。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不知为何,杞桑竟从这女子不温不火的表情中,读到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能被暴戾的苻生隆重宠多年,绝非常人。而眼前的女子,比杞桑预想的还要非常。她浅笑:“娘娘放心,普天之下还没有姥姥我解不了的毒,只要——”她拖长声线,静看董贵妃。
董贵妃勾唇冷笑:“你想跟本宫谈买卖?”
“娘娘爽快。”杞桑踱到贵妃榻旁的矮凳前,大咧咧地坐了下来,“不瞒娘娘,你我有共同的敌人。害娘娘中毒的人,正巧得罪了姥姥我。如果——”
“如果本宫帮你教训巫无骨,”董贵妃打断她,勾着兰花指,挑起鬓角的一缕青丝绕在指尖把玩,“你便帮本宫解毒?”
杞桑狐疑地打量她,不知为何眼前的女人竟叫她摸不着头脑。
“亏得世人说道,巫女洞悉世事,只一眼就能把人看穿。可你……”董贵妃讽笑,“怎么就看不出,本宫所想?”
杞桑蹙眉,静看着她。难不成天下还有不想解毒活命的人?只是,联想第一次相见,董贵妃就是这般模样,对她出手解不孕之症,完全没个好脸色,一点都不像戏本子里说的争宠王妃。
一番对视,杞桑轻笑:“娘娘即便对王上无意,也犯不着跟自个儿的过不去。”
“这种杀头的话,恐怕也就你有胆说。”董贵妃似乎是生了几分兴致,微微坐起身来,“不错。”她环顾金碧辉煌的宫殿,清淡的眉眼拂过一丝嘲讽:“我恨不得下一刻就闭眼,摆脱这里的一切。”
杞桑蹙眉,她是想借刀杀人,却不想节外生枝。皇家两口子的爱恨情仇,她还是不掺和为妙。
可董贵妃却不给她这样的机会。她挥手摈退近侍宫女,起身踱近,俯身凑近杞桑道:“姥姥,不如我们做笔交易如何?你帮我重获自由,我帮你除掉巫无骨。”
离得这么近,杞桑甚至连董贵妃脸上的毛孔都瞧得分明。这并不是一张惊艳天下的脸,眉目清冷寡淡,更甚会稽山上的道姑。而眼前的女子就凭借这样一张脸迷住了苻生?可见苻生恋慕的绝非容貌。如此,帮她逃离未央宫,无异于虎口拔牙。
杞桑心底计较着,黛眉便幽幽蹙了起来。
董贵妃直起身,凌傲地俯视她:“姥姥若是不敢得罪苻生,大可不答应本宫。只是,你可知苻生为何待本宫不同?”
杞桑一副愿闻其详模样。
“本宫娘家世代为医。当年,苻生被斗鸡啄瞎了眼睛,命悬一线,便是本宫的父亲救的他。他十三岁上沙场,被敌军偷袭,一箭……”董贵妃捂着心口,“扎在心窝上,没御医敢出手拔箭。那时,父亲已逝,母亲不忍……”她指着自己:“是我,替他拔箭止血的。”
杞桑恍然。原来,难怪苻生对她如此不同。她笑着起身,冲董贵妃拱了拱手:“原来娘娘也通歧黄之术,你我还算同道中人。”
董贵妃笑道:“本宫虽然医术比不上姥姥,但自己有没有中毒,还是知晓的。若是本宫告诉王上,本宫中龙毒是姥姥的一石二鸟之计,你猜王上会如何处置姥姥?”
好个厉害的女子!杞桑心底凉了凉,面上却装得无动于衷:“娘娘若是想戳穿我,也不会等到今日了。”
董贵妃再次凑近:“我素来喜欢聪明人。姥姥何其聪明,一个谎言,不单救回那只笨鸟,更离间了苻生和巫无骨,如今,更大可借着我铲除巫无骨。你我联手,是双赢。”
棋逢对手,虽则被逼,杞桑不单没动怒,反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时至今日,她已无路可走,兵来将挡罢了。她浅笑:“董婉儿,你我今日也算相见恨晚,你这个朋友,姥姥交了。”说罢,她伸出手来。
董贵妃默契地与她三击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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