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钧的话语极轻,极静,恍似支极为细小的毛羽,饱蘸池中暖人的温热,轻而软地挠在了姜越耳根上。
姜越心神一震,几乎直觉眼前这方活泉在裴钧此言下已凝化为一汪幽深的渊,似吞人的魔沼般向他张开了难以逃脱的怀抱,释放出甜腻醉人的香气,一字字引他不断坠入。
曾经的一幕幕在他眼前似跑马灯般掠过,他几乎在这一刻又听见了那太平乐境中的战鼓,又望见了那在水一方的柳间青影,又听见了月下深山中那饱含禅意的旷远钟鸣——那些曾埋藏在他骨髓深处的,在每一个年少的日夜里折磨他的**与奢望,此刻竟似山洪一般,经裴钧一言而溃堤奔涌,从他的心田冲灌如四肢百骸,终化作滚烫的热血,将他一寸寸燎燃。
他明知向前一步即是万劫不复,可此时此刻面对眼前毫无防备、甚至近似可欺的裴钧,他却全然舍不得放手了——毕竟这就是那个在朝堂之上弹指口诛万人功过的裴钧,这也正是那个在他心底徘徊了整整十年的影子。
他们之间,实在错了太多次了。
他踯躅仰望此人长达十载,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不敢上前、不敢靠近,不动文火、不越雷池,可眼下这人却直似一只卸下了所有尖爪利齿的大猫,正安于被他圈在怀中拍拂占有,乐于为他露出软腹,甚至还赖在他身旁同他示弱;他的衣带正被这人牵动,襟领正被这人推搡,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如此近,已近到隐隐可见那及腰的温水之下,正有三俩手指勾着他腰身轻轻晃动,直晃到池面上微末的涟漪因之而起,漾至他周身,却似惊涛骇浪一般汹涌。
这叫他终于情难自抑。他起身来一些,低头吻住裴钧,将满腔积压多年的狂热与悲喜尽数倾注。他闭上眼,不再思索眼前隔着雾气的景象究竟是美梦成真还是一枕黄粱,而仅仅将裴钧抵去温泉池边牢牢固住,一手锁了裴钧手腕,另手扣住裴钧的下颌,生疏而笨拙地缠绵亲咬着裴钧的唇舌,一啖一啄间呼吸渐紧。
裴钧没有一丝一毫挣扎,更没有反客为主的意思。他只在姜越的钳制下全然放松地任他拉拽,亲近,对姜越主动的一切都照单全收,似乎心满意足,更顺应姜越的所为而调整身势,随时都配合着姜越的举动。
这让姜越因紧张而起的擒拿没有了任何用武之地,不仅如此,他眼见着姜越松开的手指钩挂在他衣袖上不知往何处安放,还迷瞪瞪地拉了姜越胳膊放在自己腰上,然后又把湿漉漉的腰带塞进姜越手里,推搡他手背,似乎是着意催他拉开。
他语急气乱地咬着姜越耳垂,下口没轻没重,说着醉酒般的胡话,催得姜越的脸就跟烧着了似的,被他这么一推,更几乎要羞得收手。可听闻他在耳边魔魅似的乱唤,姜越的手又到底放不开了,便鬼使神差般拉了那衣带一把。
然而这一拉却没能拉动,反勒得裴钧在他耳边沉声一喘,销魂裂骨般,直喘得他近忽神裂,好死不死,还听裴钧绵着嗓子嗔他道:“笨不笨?里面系了结的,怎么不知道解开……”说着就自然而然抓了他手指往腰带里勾去。
姜越哪儿经受过这般撩拨,手指又恰被裴钧引至系结处勾住了暗扣。一旦设想到接下来的景状,他脑子里就嗡的一声巨响,连裴钧会否嘲笑他笨拙都顾不上了,此时后颈也始终热得非常,只裴钧说什么他便动什么,一拉一扯迟钝木讷,好似个听人摆弄的竹偶,生怕做错了裴钧指教的任何一样。
可裴钧不一会儿又似指教得累了,到底是撒手不再管他,只倚在池边大口喘息着叫唤难受,微眯起狭长的双目,眈着姜越愣愣的动作,时不时再临风哼上两声冷,又唧唧歪歪地伸腿把姜越的膝盖缠住,说要暖和。
姜越眼下是汗都急出了一身,还饱受如此甜蜜的折磨,对这时全然无序的裴钧早已失却了一切抵御,就算深知睡人应当先解衣裳的道理,可当这道理中的“人”换作了裴钧,他却也很难轻易下手了,最终便只能贴近裴钧,低声同他耳语道:“先回屋罢,裴钧……我扶你回去好不好?”
但裴钧却只是醉着嗓子催促赶快,不知是听进了姜越问话没有。他嘴上又说受不了又说急,一时猛地揽过姜越腰去,不见如何动作已掐准姜越腰窝一按,叫姜越顿时浑身一酥坐在他大腿上。姜越未及反应,又被裴钧勾起下巴来,深深重重地亲吻上了,神智难分间,稍一醒,便深觉在此难以安定,便打定主意要把裴钧这老不害臊的东西拽进阁里再说其他,于是拉扯间也将裴钧推搡起身来,却止不住裴钧还继续纠缠。
夜风暖热而潮湿,池边树影婆婆娑娑映在他二人身上。姜越不知是怎样将裴钧推搡上岸的,二人两步不离、三步不分地缠到了凉亭上,姜越已然更加意动。终是后退几步过了廊子,叫二人好歹吻回了阁楼之中。
阁中点着盏昏黄的绢灯,被清风吹得摇摇轻晃,映得一室桌椅俨然,成色簇新,却又似跳动乱舞的手足,将浓情蜜意的二人包裹。
姜越食髓知味般抵着裴钧跄进了门槛,将裴钧推在了入门处一张硌人背脊的雕花座屏上。裴钧后背吃痛,闷哼一声扶上姜越的腰,这时见姜越似乎真要按捺不住,目中的酒意便登时一褪,只趁着姜越不察,忽地一把就搂住了姜越,上前两步,带着姜越的后腰撞上了桌沿,撞得一桌杯碟哐啷大动。
姜越意乱间只觉身上一轻,待反应过来,人已被裴钧搡上了圆桌,这时才惊觉:“你没醉?”
裴钧不等他说完就攫住他嘴,匆匆啃咬着含混说道:“我几时说过我醉了?全京城里也就你一人把我当病猫,这都着了我几回道儿了……”
说着他一抬手,掐着姜越腰身就将他摁在了桌上,一时就要欺身而上。
姜越恍知中计,脸根子顿时腾升热烫,烫得比方才温泉中还甚。此时想起方才一干笨拙的行止,他直想找个地缝钻了,双眼便立即紧闭起来,英眉骤聚着,抿了唇角再不言语。
裴钧没听他说话,不免稍稍停了动作,迎着昏灯凑近姜越一看,竟见姜越闭眼隐忍着,不免一叹,实在笑起来,俯身亲吻他眼帘道:“姜越你实在是可爱。”说着他捧了姜越的双颊,绵绵密密地一番轻啄,极尽宠溺道:“你不会真以为你能压了我吧?嗯?”
姜越的脸已不知怎样更红,开口也不知说什么好,要出声又被裴钧俯身再度吻住。
裴钧挣着他手拉他从桌上起了身,锁住他引他至内间榻边,一把将他推在了床上扑住。
此时裴钧的手已摸至他腰间,谁知他手指刚碰到姜越里衣的系结,却忽然被姜越一把抓住了:
“裴钧!先……先熄灯。”
裴钧只当是他羞了,反手按下他的手笑:“羞什么?我要看着你。”
姜越不及再开口,裴钧已再度俯身吻住他,手上不顾他推拒已扯开他衣服,温厚的手掌也即刻顺由姜越紧致的腰线向内摸去——
然而下一刻,裴钧的笑容却霎时凝在脸上。
他只觉自己手掌抚过处,正有两道十分不平的纹路,来回摩挲更觉粗糙凸起,不禁眉一皱,猛推开姜越掀了他衣裳一看,竟见姜越袒露的腹上正横了两道狰狞显眼的刀伤,并排在腰间,各有指宽,足可料曾深可见骨。
裴钧一时愣住,看向姜越,而姜越不等他问话已一把拉过衣裳盖住疤痕,当即就要起身:“我……”
“你让我看看!”裴钧一口打断他,情急将他摁回榻中软被里,牵开他手指,不由分说地再度扒开了他的衣裳,抬指轻拂过那两处伤疤,凝眉细看,指尖都颤抖起来。
姜越见自己藏起的疤痕已然显露,便也不再作挣扎地放手躺在裴钧面前,紧绷着身子,任裴钧揭开他一寸寸衣裳检视着,只垂头看向裴钧蹙起的眉宇和担忧的神色,局促宽慰道:“你在京中,许是少见多怪,实则这一些皮肉之伤,并不妨事的。沙场总会给人留下些东西,这些都是过去落下的,一早好了。我方才叫熄灯……也是怕吓着你。”
他这话让裴钧忽感一阵心疼,顿时将他揽在怀里用力亲了亲他额际,手也并不停地顺由他腰线继续摸索着向上,果真又在他后肩处捕到一处疤痕,低声问:“这条疤也好长。这是什么时候留的?”
姜越粉饰太平的言语没了用武之地,只好老老实实道:“这是我第一次在北疆上战场,突围时被敌将砍的。好在不深,三四天也就愈合了,若不是当时营中缺药,如此小伤是不会留疤的。”
裴钧的手从他后肩滑至前胸,又摸到他肋下一块铜钱大小的瘢,更放轻声道:“这个呢?”
“这个……应该是在赫哲最后一程遭遇伏击时中的箭伤。虽然深,却也好在并未开裂,只是遇上阴雨了,这才没能复原。”姜越轻叹一声,抬手将他手指握住,放在唇边一印,似乎是让他别再管那些疤了,定定看向他劝:“好了,都过去了。裴钧,别看了。”
可裴钧此时不看,那些疤痕的形状却已似烙印般深深嵌入他脑子里,更似一刀一划刻在了他心上。
在记忆回溯间,他忽而想起了姜越当年在赫哲见到他前去议和的时候。此时此刻,他实在难以想象姜越那时究竟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秉持着如何的毅力,才能忍着一身的伤痛,面色苍白地沉着应对他的挑衅。
那时他携领皇命前去,对姜越是满心的敌意与防备,不仅是冒了姜越的战功,就连在姜越夺回城池、千里奔赴后,他见到姜越的第一件事,又更是出口要回姜越手中的三军虎符。
可姜越见他的第一句话,却仅仅是问他可别来无恙。
一旦回忆起当初姜越在赫哲驻地的营帐中看向他的神容,他的心便如被钢刀狠狠一搅,面对眼下的姜越,他的胸腔也早已被愧疚与怜爱爬满,不由得再一次吻上姜越的眼耳口鼻唇。
昏灯下人影交缠、喘息相接。迷乱中,一丝咸湿滑入裴钧的唇角,从舌尖沁入他心扉间,引他抬手用拇指揩过姜越的目下,长久地与他相吻道:“从此以后,我会待你好……姜越,以后我都会待你好。”
他抵额沉息道:“往后你是我的,就只是我的……这一世,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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