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在初次相见那年,就把她抢走,藏起来,带在身边,亲手慢慢养大才对……
城门慢慢打开,马车缓缓前行,也出了城,朝着卫楚仪离开的相反方向驶去。
……
宋怜醒来时,见床边除了如意,还有平日里娘亲房里伺候的乳母张嬷嬷。
但身边的环境,却是从未见过的房间。
虽然不大,但是朴素雅致,一眼看去,简单的家什,皆是好东西。
她猛地坐起来:“我在哪儿?娘呢?府里是不是着火了?我爹呢?阿姐呢?”
张嬷嬷抹了把泪:“姑娘先好生歇着,二爷、夫人跟二姑娘三姑娘都没事,这里是城郊的庄子,具体的事,说来话长,您听老奴慢慢说。”
她说着,又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努力演得更伤心一些。
毕竟全家老小都被人带去了城西,全靠她演技活命了。
张嬷嬷按照陆九渊吩咐的,开始编。
说昨夜有兵匪潜入城中,烧杀抢掠,不但火烧宋府,还打杀了老太君和大房夫妇俩。
宋家如今已经沦为一片废墟,二姑娘、三姑娘在大火中伤了肺气,二夫人连夜将她们送回平江府的外祖家中暂住,过一段时间就回来。
二爷如今跟三爷要整饬善后,府中诸事庞杂,无暇他顾,就把宋怜送来城郊的庄子上暂住。
宋怜听闻爹娘跟两位阿姐无事,松了口气。
又得知祖母跟大伯父、大伯母已经罹难,难过地鼻子发酸。
但她琢磨了一下,又问:“咦?那娘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回平江府?”
如意从旁慌忙道:“姑娘,夫人一路要照顾二姑娘,三姑娘,您当时又昏迷不醒,实在照顾不过来。”
她也是不敢不从,毕竟一睁眼,就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
太傅大人亲口跟她讲了将来会发生的可怕的事。
尤其是,大人不但知道姑娘哪一年都看过什么书,做过什么事,甚至连姑娘身上哪里有芝麻大的小痣,都说得一清二楚,由不得她不信。
宋怜看看乳母,再看看如意,想想也是,点头:“那我就在庄子里,等爹娘来接。”
她年纪小,虽然聪敏,但到底好糊弄。
况且糊弄她的,又是她最熟悉的身边人,便并不多想。
张嬷嬷见安抚下来了,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
“姑娘,这是二爷亲笔给您写的信。”
宋怜接过,展开,先看了一眼,心里犯了个嘀咕。
“爹的字,比起从前,有风骨了许多,娘要是见了,定是也要赞上两句。”
张嬷嬷:太傅大人是皱着眉头,亲自模仿了二爷那拙劣的笔迹,可不是有风骨。
宋怜又瞧着字里行间,无非是叮嘱她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与张嬷嬷说。
还说,会安排先生来教书,以免她耽误了课业。
宋怜看到最后一行,念叨:“家中旁事勿念,一切皆有为父打点……?”
她愣了一下。
抬头,茫然自言自语:“我爹什么时候这么有担当了?”
兴许是以前家中有祖母,有大伯父,处处显不出爹的能耐。
如今遭逢大难,爹被迫成了顶梁柱,所以就说话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宋怜心里欢喜,将那封家书交给如意,特意叮嘱仔细收好。
娘回来,若是看见爹这样有改观,自然也是喜欢的。
她下了床,盥洗收拾过,便有人送来饭食。
宋怜瞧了一眼,不敢动筷。
八个小菜:玲珑牡丹白鱼片,水晶姜豉肉冻,鸡髓春笋尖,蜜渍糯山药,莼菜细脍羹,松仁香菌,胭脂鹅脯,凉拌碧笋蓼芽。
每样一小碟,个个精致,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娘在时,偶尔心情好,才会叫江南带来的厨子做这些个。
现在她一个人,又是在庄子里,家中刚遭了大难,吃这么矜贵,实在是太破费了。
她抬头问如意:“是不是弄错了?”
如意慌忙两手一起摆:“不会不会,就是这么安排的。”
她年纪小,差点说走嘴。
张嬷嬷赶紧接话:“是啊,二爷就是这么安排的。二爷现在顶门了,是咱们府里的主心骨,他的女儿,吃穿用度,自然都得是最好的。”
她怕宋怜不肯接受,又道:
“姑娘不用担心旁的,府中虽然大火,折损了人丁,但根基还在,您金贵,就该娇养着,平日里吃这些,都是应该的。”
宋怜将信将疑,也想不出别的可能,便接受了。
接着,又有人送来今日的衣裙。
是浅檀色的漳缎小袄,内着月白色的秋绒绞花罗短襦,下身松绿色细百褶罗裙,腰间系一条杏黄细绦带。
移步之间,罗裙百褶掀动,如蝶翼轻舞,正是秋日里暖绒又灵动的一身。
宋怜瞧着喜欢,赞如意道:“你今日是会挑衣裳的。又皱眉,可是祖母刚刚去世,我这样穿……”
如意赶紧一边苦笑,一边道,“姑娘不需顾忌这么多,老太君的尸首还未寻到,兴许,她老人家已经脱险了呢?”
说着,跟张嬷嬷挤了个眼色。
张嬷嬷也赶紧扇自己嘴巴子,道:“是啊是啊,刚才老奴顺嘴胡说,该打!”
宋怜:……
所以,祖母又没死了是吗?
宋怜换了衣裳,梳了两个平日里简单的发包包,左右各系了条杏黄色丝绦,又簪了一对小巧的蝴蝶绒花,就出去溜达了。
宋府在城郊的确有庄子,但是她没来过。
一出门,先是哇了一声。
没人跟她说过,宋家还有这么大的庄子啊!
一眼看不到头。
不但亭台楼阁,院落林立,远远望去,还有……
宋怜指着远处院子一角,隐约高高耸立的一个,眯着眼瞧:
“那是什么?”
如意也不知道,跳到门前廊柱的凭栏上踮着脚看:
“好像个瞭望的城楼?”
宋怜眨巴眨巴眼,“为什么我家庄子,会有城楼?”
张嬷嬷赶紧把如意拉了下来,“哎呀,看错了,那是装稻谷的谷仓。”
她来的时候瞧见了,这哪里是个庄子?分明是个五脏俱全,戒备森严的土匪庄子!
外面,倒皆是田地果林。
但是到了墙下,不但挖了护庄的河,架了吊桥,四角还有瞭望的哨卡,墙头密密麻麻,全是全副武装的汉子。
她一路走进来时,沿途层层关卡,戒备森严,那些人看她都瞪着眼珠子,仿佛随时能把人活吃了。
那个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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