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若说之前陆星洲还是半梦半醒, 然而说完这句话，他人却是彻底清醒了。
窗口处的窗纱已经停止了晃荡，房间又恢复到之前的昏暗。
暗沉光线中, 陆星洲看见沈识秋喃喃张了张唇。
她瞳孔微缩了下，一脸的难以置信。
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
片刻, 陆星洲似是缓过神，正想着说句话调解气氛。
倏地, 却见沈识秋慢吞吞往前一步，女孩小心翼翼凑了上前, 一双杏眸蕴满担忧之色。
陆星洲心间一紧：“我没事……”
话说一半, 沈识秋突然伸手握住了陆星洲的手腕，她嗓音都带着迟疑。
女孩忧心忡忡道。
“哥。”
“你要不要去……检查下脑子？”
“我觉得你脑子可能有点问题。”
陆星洲：“……”
脑子有点问题的人很快将沈识秋赶出了房间。
不消片刻，江庭月和沈明诚已经陆续起床。
没多久，陆星洲就听见江庭月气急败坏的声音。
“沈识秋，你刚刚说什么呢？你怎么能说……”
显然江庭月怕影响到陆星洲的心情, 所以余下的话都是压低了声音说的。
然而已经无济于事。
陆星洲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沈识秋和江庭月说了什么。
少年自暴自弃, 直接掀高了被子将自己一整个都兜住。
归根结底沈识秋还是罪魁祸首。
如果不是因为她一句话，陆星洲就不会想东想西, 还做了那样一个……难以启齿的梦。
陆星洲一想到梦境的内容就打怵。
明明知道梦境和现实相反，然而过了一会，房间还是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陆星洲趿拉着鞋子下了床, 轻手轻脚挪步至盥洗室。
少年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半天。
须臾, 又慢慢低下头。
陆星洲缓缓掀开短袖的衣摆。
平整的、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
陆星洲无声松口气，似是事后逃过一劫的侥幸。
忽的，像是有所察觉一般，陆星洲猛地扭过头。
视线和门口惊慌失措偷看的女孩撞上时，陆星洲仓皇松开手。
三秒后房间传来一声暴怒：“沈、识、秋！”
虽然没看清, 不过沈识秋还是暂时开启了间歇性耳聋模式。
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因为沈识秋的介入又一次跌到冰点。
一直到吃过晚餐，陆星洲都没给过沈识秋一个好脸色。
沈识秋散步回来，见陆星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小姑娘兴冲冲跑过去，想挨着人一起坐着。
结果没等她够着沙发，陆星洲已经起身回了房间，就留给沈识秋一个背影。
沈识秋还挺委屈，抱着母亲的胳膊哼哼唧唧，偷偷在背后说陆星洲气性大。
“你该！”
江庭月随手剥了一颗荔枝塞女儿嘴里，“一天天就知道惹你哥生气。”
沈识秋叼着荔枝别过脸，喊冤：“我才没有，是哥哥太容易生气了。”
女孩低头扒拉抱枕上的流苏，都快薅秃了沈识秋还在玩，她撅着嘴抱怨。
“哥哥以前生气都没这么久的。”
江庭月闻言，无声勾了唇角。
寄人篱下的孩子难免会有局促感，之前她和丈夫也担心过这个问题。
后来陆星洲渐渐有了自己的情绪，江庭月夫妻俩倒是松口气。
一小盘荔枝都快剥完，江庭月往沈识秋跟前推了一推。
沈识秋却没打算自己一人独享，抱着母亲剥好的荔枝就想借花献佛送给陆星洲。
可惜人还没起身就被母亲拦下。
“荔枝热气，你哥吃不了这个。”
沈识秋失落垂下眼：“哦。”
江庭月揉揉女儿后脑勺，提醒：“厨房有蒸苹果。”
一听说有吃的，沈识秋也不郁闷了，直接从沙发跳下，又开始自己借花献佛的大业了。
虽然借花献佛大业在五分钟之后就宣告失败。
沈识秋没能哄好她哥，甚至还当着病人的面，吃了一整碗蒸苹果还有一小盘荔枝。
最后直接被陆星洲赶出了门。
沈识秋周末预约了心理医生，医生是一位漂亮的小姐姐，姓陈，人很温柔。
这么多年都担任了沈识秋心理医生一职。
知道沈识秋喜欢发财树，所以陈医生特地在办公室摆了一小盆。
沈识秋每次过去时，都会嘀嘀咕咕和发财树聊上几句。
陈医生也不打扰，就那样笑着坐在一旁，等着小姑娘唠嗑完。
顺便还问起沈识秋家里的发财树。
陆星洲这三个字，是除了江庭月和沈明诚之外，出现在沈识秋口中的第三人。
虽然后来陆陆续续多了别的人名，不过“陆星洲”出现的频率，依旧是最高的。
沈识秋盯着桌上的发财树看半天，最后得出结论。
“陈医生，你的发财树长高了。”
陈医生莞尔一笑，看向沈识秋：“是吗，我都没注意。”
她尽可能将话题往沈识秋身上引：“那秋秋呢，秋秋的发财树长高了吗？”
“长高了！”
沈识秋还记得陆星洲刚体检的身高数据，不过女孩很快又陷入新一轮的苦恼。
“但是他最近生我气了。”
沈识秋智商方面，明显高于普通人。
然而在某些方面，她却像是个孩童一般。
江庭月和沈明诚以前也担忧过，带着女儿遍访名医，每天吃的药片比正餐还多。
可惜沈识秋还是半点好转也无。
再后来，江庭月也不强求了，只要沈识秋平安喜乐就行。
如时完成和陈医生的谈话后，沈识秋熟门熟路从办公室出来，怀里还揣着四颗小软糖。
是刚从陈医生那得来的。
以前家里就三人，所以每次结束谈话，陈医生都会给沈识秋三颗糖，让她和爸妈一起分享。
后来家里多了陆星洲，都没等陈医生自己问，沈识秋就自己多要了一颗。
那时小姑娘也就六岁，仰着一张小脸怯声怯气和陈医生解释。
“哥哥也是家人的。”
从那之后沈识秋得到的小软糖从三颗变成了四颗，家里人数也从三口过渡到四口。
而此时此刻，沈家第四口人正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初中的作业虽然谈不上繁重，然而架不住陆星洲连着请假了几天。
堆积的功课和试卷都快占满半张书桌了。
偏偏下周还有月考，陆星洲忙得脚不沾地，无暇顾及其他，也不敢再胡思乱想了。
家里有一个年级第一在，好处虽然有，但是压力也不小。
特别是每次分发试卷的时候。
陆星洲可不想下周对着自己的排名哭泣，只能趁着最后几天赶一赶。
好在他基础功不错，课题也没怎么落下。
知道陆星洲在复习功课，所以即使人在外面，沈识秋也没敢打扰人。
只是掐着陆星洲休息的时间点，给人发了张照片。
是路边一只小麻雀，身子圆滚滚的，走路都不稳。
沈识秋以前就会这样，路上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第一时间发给陆星洲。
即便他们分开的时间并不多。
礼尚往来，陆星洲也对着自己的书桌，给人拍了张照片。
点进微信才发现，右下角朋友圈多了个小红点。
然而发动态的人陆星洲却不认识。
没有备注，头像还是陌生的，文案也是简单的两字——
到了。
定位是南城高铁站。
陆星洲想半天都记不起对方的名字，索性直接滑过。
月考在即，班上除了一个还在外面逗留的沈识秋，其余人都躲在家里临时抱佛脚。
见陆星洲暂时进入休息模式，沈识秋也不怕打扰人。
流量跟不要钱似的，一直给陆星洲发小视频。
小姑娘很机智避过了路上的花花草草，发的全都是蓝天白云。
后面还跟着一条语音。
“哥，我们现在在寺庙，妈妈给我求了平安符。”
后半句明显是捂着嘴说的，陆星洲音量调到最大才勉强听到沈识秋的声音。
“我也给你求了一个。”
沈识秋总是这样，自己有的都会和陆星洲分享。
陆星洲感动之余，才发现后面还有一条语音忘了点开。
前两秒都是吵吵嚷嚷的，后来沈识秋大概是换了地方，背景也没之前吵闹。
手机放在耳边，音量调到最高，陆星洲终于听到沈识秋神秘兮兮的声音。
“……哥，你喜欢女孩还是男孩啊？”
陆星洲差点气得将手机捏碎。
……
沈识秋捏着手机在送子观音旁站了好半天，都没得到陆星洲的回复。
倒是旁边几个阿姨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在一旁，没忍住开始逗小孩。
还以为沈识秋是陪着江庭月来求二胎的，笑着调侃。
“等你妈妈有了弟弟妹妹，你就是姐姐了。”
“是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啊？”
沈识秋虽然上的初中，不过她身体年龄摆在那，看着就是小学生。
阿姨会将她当小孩看也无可厚非。
沈识秋平时怕生，不过这时候倒是没往江庭月背后躲。
小姑娘仰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和人解释。
“我有哥哥啦，不要弟弟妹妹了。”
回程路上，沈识秋还记挂着刚才阿姨的话，深怕自己真的有弟弟妹妹。
嘴里吃着薯片还不忘和沈明诚强调。
“爸爸，我不要弟弟妹妹。”
“我有哥哥就好了。”
沈明诚勾唇，瞥见沈识秋一脸的担忧，他故意道：“那秋秋刚刚怎么跑去送子观音那了？”
小孩遇上对自己不利的话题都会习惯性听不见，沈识秋也这般，只含糊不清糊弄过去。
又低头，开始摆弄自己的手机。
陈医生说，如果对方生气的话，可以尝试送一点小礼物。
没有人是不喜欢收到礼物的。
如果礼物能贴合对方的心意就更好了。
沈识秋牢牢记住陈医生的叮嘱，并付诸行动。
……
周一周二都是考试日，最后一科考试刚打铃，教室立刻哀嚎声一片。
柯文浩早早就收拾好东西，一打铃，脚底跟抹油似的，跑了个没影。
沈识秋还挺好奇，转身问了程雪一句为什么。
“被人追怕了呗。”程雪耸肩，不以为意。
蓦地，又暗搓搓压低了声音，凑近沈识秋。
“听说隔壁班那个女孩已经堵了柯文浩好几天了，可惜没堵到人，我在门口看见她好几回了。”
沈识秋下意识往窗外望去，喜欢柯文浩那个女孩没见着，倒是看见了一个熟人。
好像自从上回见过姜琪后，之后每次见到对方，姜琪都是一阵风风火火的样子。
周末还发了一条画风奇特的朋友圈——
【求助，家里多了一条傻狗怎么办[微笑]】
沈识秋本来还挺意外，以为姜琪家里是真的跑进了一只小狗狗。
可惜没等她问人，姜琪就将朋友圈删了，还欲盖弥彰补上一条——
【刚刚被盗号了，上条不是本人[微笑][微笑]】
陆星洲下午没有篮球训练，沈识秋难得可以早点回家，一路走还在好奇姜琪的问题。
“不知道。”
陆星洲向来对学校其他人的八卦不感兴趣，反应也是淡淡。
之前两天，沈识秋路过王叔那，都会问一句有没有自己的快递。
以至于今天人还没到门口，陆星洲就看见王叔朝两人扬手。
“秋秋，今天没你的快递，但是小陆有一份！”
陆星洲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转头去看身侧的人。
沈识秋却难掩心底的激动：“对对对，就是这个！”
陆星洲双眉紧拢：“你买了什么？”
沈识秋眉眼弯弯：“就……一个礼物。”
上回沈识秋说有礼物，结果给自己送了个大花盆，这事陆星洲还记忆犹新。
所以这回他对女孩的礼物也不抱什么希望。
不过对上沈识秋熠熠生辉的双眸时，陆星洲还是没忍心打消人的积极性。
只皱眉叮嘱了一句：“你别乱花钱。”
沈识秋疯狂摇头，并拍胸口保证：“是你肯定用得上的东西。”
因为沈识秋一句保证，陆星洲勉强对女孩的信任度上涨了几分。
包裹包装得还挺严实，外面还包了一层白色泡沫。
陆星洲颇废了一番功夫才将所有胶带都解开。
三十秒之后，沈家客厅传来陆星洲一声怒斥。
陆星洲一脸匪夷所思盯着地上的包裹，他视线缓缓上移，最后落在沈识秋脸上。
少年咬牙：“沈、识、秋。”
陆星洲愤怒是很容易判断的，毕竟那会他喊沈识秋都是全名。
沈识秋还挺听话，女孩眨巴了下眼：“我在呢。”
陆星洲感觉自己可能先一步离陆邵峰而去，他努力平息自己心底的怒火。
脚尖在地上的包裹碰了碰。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沈识秋茫然点头：“就……待产包啊。”
既实用又贴合陆星洲的心意，沈识秋挑这礼物还花了不少时间。
最后还是听见寺庙一位阿姨提起给儿媳妇准备的待产包，沈识秋才灵机一动，打定了主意给陆星洲送这个。
陆星洲快要被气笑。
他这辈子都忘不掉刚刚自己捏着一包防溢乳垫的感觉：“……你觉得我用得上？”
沈识秋摇头。
总算还有救，陆星洲稍稍松口气。
“所以你给我送这个干什么？”
沈识秋眨眨眼。
之前听陆星洲提到保胎药时，沈识秋还以为陆星洲是脑子出了问题。
后来经过她细致的观察后，又发现自己好像判断有误。
天真无知又好学的沈识秋开始上网搜索，顺便学到了一个新的名词——
男妈妈。
暮色四合，落日的余晖照亮了半个客厅。
沈识秋站在光圈之内，女孩懵懂抬起一张小脸，她踟蹰道。
“我以为……你也有那方面的喜好。”
“就想着买来给你过过瘾。”
沈识秋委屈巴巴：“我还以为哥哥肯定会喜欢的。”
她还特地挑了粉红色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宝贝的营养液！
读者“111”,灌溉营养液 +5 2021-07-25 23:2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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