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日军进攻的炮火撕裂了寒冷的空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持久。
重炮、野炮、山炮,甚至从江上舰艇打来的大口径炮弹,如同钢铁的冰雹,砸向红三方面军外围阵地。
大地在哀嚎,泥浆裹挟着血肉和破碎的工事材料四处飞溅。
“进入阵地!防炮!”
嘶哑的吼声在战壕和废墟间传递。
战士们蜷缩在加固过的掩体、地窖、甚至炸出的弹坑里,捂着耳朵,张大嘴巴,承受着这地狱般的洗礼。
炮击延伸,日军两个大队,在数辆豆战车的掩护下,如同黄色的潮水,发出板载的嚎叫,发起了第一波冲锋。
“打!”
信号弹升起,残破的阵地骤然复活!
机枪、步枪、手榴弹,以及来自隐蔽炮位的急促射,劈头盖脸砸向冲锋的日军。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机枪!十点钟方向,鬼子战车!”
“掷弹筒!敲掉它!”
“手榴弹!集束手榴弹!”
废墟间,泥水里,每一寸土地都在燃烧,都在吞噬生命。
日军凭借优势火力和步兵素质,一度冲入前沿阵地,惨烈的白刃战随即爆发。
“杀啊!”
“为了死去的兄弟!”
红军战士,无论是老兵还是新兵,都爆发出惊人的凶悍,用刺刀、工兵铲、枪托,甚至牙齿,与敌人殊死搏杀。
一处关键的支撑点反复易手三次,最终在守军全员阵亡后被日军占领。
但日军的进攻浪潮,在红军多层次、有纵深的防御体系面前,势头被明显遏制,伤亡直线上升。
指挥部里,电话线几乎被打断,通讯员穿梭不停。
“报告!三号阵地失守,守军殉国!”
“报告!二营打退鬼子第三次冲锋,但伤亡过半,请求增援!”
“报告!炮队弹药消耗三分之一,鬼子炮兵正在转移!”
沈风面色冷峻,盯着地图,听着汇报。
日军果然上钩了,而且咬得很深。
“命令预备队一连,增援二营,必须把三号阵地反扑下来!哪怕打光,也要把鬼子赶出去!”
“命令炮队,集中火力,覆盖鬼子正在集结的二线部队,打乱他们的进攻节奏!”
“告诉各阵地,放弃一线部分表面工事,诱敌深入,在二线、三线用交叉火力消灭他们!注意防鬼子毒气!”
战斗持续到中午,日军投入了更多兵力,甚至出动了飞机进行俯冲扫射和轰炸。
红军阵地承受着巨大压力,多处被突破,形势岌岌可危。
但就在此时,战场态势发生了微妙变化。
日军主攻方向的右翼,那支原本持续猛攻国军防线的日军联队主力,其炮火密度明显减弱,部分进攻部队出现了迟疑和收缩的迹象。
原因很简单:他们侧后方,那支如同跗骨之蛆的红军部队,非但没有被碾碎,反而像一颗砸不扁、嚼不烂的铜豌豆,死死拖住了他们相当一部分兵力和注意力。
原本计划用于正面突破的预备队,不得不分兵去应对侧翼越来越大的麻烦。
…………
国军防线,59军临时指挥部。
张自忠将军一身尘土,眼睛里布满血丝,正对着电话咆哮:“什么?顶不住了?顶不住也得给老子顶!丢了阵地,老子毙了你!”
放下电话,他重重一拳砸在铺着地图的弹药箱上,震得水杯乱跳。
连日血战,部队伤亡惨重,弹药将尽,对面鬼子攻势一波猛过一波,他手里几乎无兵可调,全线防线都在颤抖,濒临崩溃。
“军座!您看!”
一个参谋忽然指着观察口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张自忠抢过望远镜望去。
只见远处日军阵地上,原本密集的炮火和冲锋队形,似乎乱了。
尤其是左翼,烟尘特别大,枪炮声也格外激烈,甚至隐约可见日军部队在调动,方向不是向前,而是向侧后。
“哪里打枪?”
张自忠厉声问。
“报告军座!是我们左翼更外侧,靠近江边芦苇荡那片废墟地带!从早上打到现在,一直没停!听动静,鬼子投入兵力不少!”
另一个参谋指着地图上那片标注为敌后游击区的区域。
张自忠眉头紧锁,他当然知道那里活跃着一支红军,前几日已经收到过其他同僚的消息。
“侦察兵!前沿观察哨!给我搞清楚,左翼鬼子到底怎么了?有多少兵力被拖住了?那支红军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张自忠敏锐的战场直觉告诉他,机会,可能来了。
很快,零碎但关键的情报汇总过来。
“军座!确认了!鬼子至少一个联队的主力,被那支红军拖在芦苇荡那边!打得很凶,鬼子进攻受挫,正在增兵!”
“红军抵抗异常顽强,鬼子久攻不下,其左翼攻击我部的兵力明显减弱!”
“有溃兵说,那红军火力不弱,还有炮!”
张自忠盯着地图,脑中飞速盘算。
一支红军,竟然能以弱势兵力,死死拖住鬼子一个主力联队,为己方正面防线减轻了至少三成压力!
这不是骚扰,这他娘的是在替老子扛雷啊!
虽然不知道对方番号,不知道指挥官是谁,但这份血性和担当,这份在绝境中依旧死战不退、甚至主动吸引火力的胆魄,让张自忠这个铁血悍将,胸中陡然升起一股热流和敬意。
“好汉子!”
他低吼一声,眼中精光爆射。
战机稍纵即逝!
“传令兵!”
“到!”
“命令38师黄师长,集中所有能动的预备队,炮火准备二十分钟,给老子从鬼子攻势减弱这段,反冲一波!不要多,就把今天早上丢的一线阵地给老子夺回来!告诉他,鬼子侧翼被人捅了刀子,现在是咬他一口的最好时候!打好了,老子给他请功!打不好,提头来见!”
“命令180师,全线加强警戒,防止鬼子狗急跳墙!炮火支援38师反击!”
“给老子接司令部!我要直接跟长官通话!报告左翼战况变化及我军反击决心!”
张自忠的命令,如同注入强心剂。
早已憋屈到极点的国军士兵,得知侧翼有友军替他们扛住了鬼子重兵,士气为之一振。
短暂的炮火准备后,38师精锐在师长亲自督战下,跃出战壕,向对面因分兵而显虚弱的日军阵地,发起了决死反冲锋!
“杀啊!”
“夺回阵地!”
突如其来的凶猛反击,让正面日军措手不及,一时间阵脚大乱。
而此刻,在芦苇荡血战中心。
沈风也接到了前沿观察哨的报告:“总指挥!正面鬼子攻击力度减弱!有一部分向后调动!国军那边好像在反击!”
“好!”
沈风一拳砸在墙上,尘土簌簌落下。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在指挥,但对方的指挥果然没让他失望,抓住了这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战机!
“命令赵栓柱!加强团,出击!按预定路线,给我狠狠捅鬼子的侧肋!专打他们的指挥部、炮兵、后勤!”
“命令胡长贵、赵尽忠!把水给我彻底搅浑!让鬼子首尾不能相顾!”
“各阵地,转入反攻!把突进来的鬼子,给老子赶出去!咬住他们,别让他们轻易脱身!”
积蓄已久的红军精锐,如同潜伏的毒蛇,猛然窜出!
赵栓柱亲自率领的加强团,配备了两挺刚刚形成战斗力的MG34通用机枪和大量自动火器,沿着早已侦察好的水网秘径,突然出现在日军联队指挥部和主要炮群之间!
狂暴的金属射流瞬间撕碎了日军的警戒部队,MG34那撕裂亚麻布般的恐怖嘶吼第一次在中国战场响起,成为无数日军的噩梦。
日军指挥系统和炮兵阵地遭到致命打击,陷入巨大混乱。
而正面红军各阵地,也发起了凶猛的反突击,死死缠住当面之敌。
与此同时,张自忠指挥的国军反击也取得了进展,夺回了部分失地,并继续向纵深突击,与陷入混乱的日军部队绞杀在一起。
整个战场,以红军坚守的废墟水网区为诱饵和支点,国军和红军从两个方向,对日军这个加强联队形成了虽然没有沟通、没有协同,却在血火中自然达成的、致命的夹击之势!
三万日军,陷入了他们最不愿意面对的腹背受敌的窘境!
虽然凭借精锐的素质和兵力优势,日军还不至于崩溃,但战役主动权,已然易手。
预期的碾压战,打成了惨烈至极的消耗战和乱战。
“八嘎!狡猾的支那人!命令部队,收缩防线,固守待援!优先击退正面国军反击!向师团部请求战术指导!”
日军联队长看着地图上两支中国军队像铁钳般咬上来的箭头,脸色铁青,终于下达了转入防御的命令。
他知道,这次企图一举砸碎中国军队防线的铁锤攻势,已经被那颗该死的、带着倒刺的铜豌豆,和对面那个抓住机会就狠咬一口的中国将领,彻底挫败了。
夕阳如血,映照着这片更加血肉模糊的战场。
枪炮声并未停歇,但节奏已然改变。
沈风站在一处被炸塌半边的楼顶,望着远处日军收缩的阵型和国军反击的烽烟,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浓重硝烟味的浊气。
第一步,赌赢了。
接下来,就是在这用鲜血浇筑的默契基础上,看能不能从鬼子身上,撕下更大块肉来。
“报告总指挥,赵团长电报:已按计划完成突击,正与敌援军交火,请求下一步指示!”
“报告!国军38师反击部队前锋,已接近我部左翼警戒线!对方打出信号,要求接触!”
沈风和王新国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更深的决意。
“回电赵栓柱,灵活阻击,伺机撤回。命令部队,巩固现有阵地。”
“政委,”
沈风看向王新国,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准备一下,我们去会一会这位国军将军。”
没有沟通的默契包饺子,已成。
现在,是时候让这饺子,包得更实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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