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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雪中尸骨


麟德元年十二月是个比冬月更加多事的月份,先是宰相上官仪被传出谋反,后又有朝臣上书武后牝鸡司晨干涉朝政,致使原本该喜庆迎接元旦到来的东都百姓,各个又是噤若寒蝉。

玉长情窝在暖阁里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这一下又是好几日,冻的她手脚都不愿意从暖炉边拿开。

一晃眼半个多月了,她没再见过玉妃泠,也没再见过大哥,听说大哥到吏部任职,是武后亲自求了陛下赐封,但大哥却以锻炼为由,从一小吏慢慢做起。

想着也是,以大哥的能耐,不出三年定能位极人臣,这么慢慢锻炼也未尝不可,他的性子,在官场确实耿直了些。

玉长情一边慢悠悠的喝着热乎乎的酪浆,一边出神的看着窗外飘散的大雪,半个月来扬州传来不少消息,但也出了不少事。

第一波派去查的人,不管是她还是李修远的,都只是明面上的侍卫等,人去了三五天便像是石沉大海,再无音信。

再后来她找了扬州雪神殿的人去查,这才陆续知道人都已经没了,扬州刺史不是个简单的,竟还和当朝宰辅私下过从甚密。

“扬州。”玉长情把稍微有些凉了的酪浆搁在矮几上,起身走到半开的窗户前,伸手把窗子关上,她或许年后该去一趟扬州,好好探一探这位果断的扬州刺史。

苗儿自楼下上来就看见自家主子站在关着的窗前出神,忙不迭上前行礼轻声道,“主子,何岩送来一封密函,说是让你亲启。”

玉长情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接过那封封了火漆的密函,随手拆开快速看了看,又再仔细看了看,当年的事扬州那位真的参与其中,且当时发生的事竟然和废后有关。

她面色凝重的把信捏在手中,须臾快步走到火炉前,将信直接丢了进去,看着它燃烧殆尽后才转身吩咐苗儿,她要去一趟宜章郡王府。

雪还在纷纷扬扬的下着,玉长情从暖阁上下来往府外走,远远看到避开她往西院快步跑的玉妃泠,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

出了府门上去马车,车夫缓慢的把车往坊外去,从安业坊到修业坊另一侧,穿过建春门大街再入坊门,不远便是宜章郡王府。

可当马车拐到建春门大街上时忽然停住了。

玉长情稳坐在车中,刚才那一下颠簸她在心中觉得不对,出声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事,为何不走?”

车夫说了声可能车轮卡住了,听声音他似下了马车去查看,玉长情心里有些不安,便也掀了车帘去看,正好看见路旁一侧那高高鼓起的雪堆,眯了眯眼睛。

她抬手阻止了车夫上前踢开雪堆,沉声道,“去大理寺报案。”那雪堆高低起伏,从雪堆下还隐隐能看到青白色的肌肤,赫然就是个冻死了的人。

车夫一愣,立刻明白过来这看着古怪的雪堆下是什么,忙不迭的转身就往大理寺跑,竟是把玉长情一人一马车丢在了大街上。

玉长情也不恼怒,从马车上走下来,试着把马车往后退了退,走到雪堆旁蹲下身将一层厚厚的浮雪拂开了一些,底下的人便看的更清楚了。

那是一身水绿色缮丝儒裙,裙子的样式和颜色是他们颐王府的一等婢子服饰。

玉长情眉目平静,她早就想到了那婢子活不了,没想到竟在这里死去,“早知今日,你可还会做当初那些事。”

她低低说完,又低低笑了声,她这是发了什么疯,同一个死人说这么多。

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重新走回到马车前,伸手把里面的披风拿出来披在身上,看了眼四周稀稀拉拉的行人,复又静静立在雪中。

不到半个时辰,侯飞一马当先冲了过来,跟在他身后的是薛昊一,两人一看到立在雪中的玉长情,齐齐皱眉。

“郡主为何不到马车里避一避,这大雪天的,要是寒气侵体可怎么好。”侯飞下马第一眼就看到马车前那高高凸起的雪堆,他可比车夫有眼力,立刻就看出那到底是什么。

皱了皱眉,扭头看想刚刚从马上下来的薛昊一,后者已经很顺手的吩咐大理寺官差回去叫胖头。

“郡主这是要去哪儿,怎么会在这里发现这个。”薛昊一撇撇嘴伸手指了指地上那雪堆,那只露出来的青白色手臂已经覆上浅浅白雪。

玉长情抖了抖身上的落雪,看了眼地上埋着尸骨的雪堆,“去宜章郡王府上支锅子,没想到竟这般走霉运,出门不过片刻便遇到了这个。”

是啊,她足够倒霉,走哪儿人死到哪儿,就算不是她杀的,但总也跟她的事有关,“她是颐王府失踪那个婢子,扬州人氏。”

原以为她也随着那一把大火烧死在了废窑中,没想到竟然没有,可到底也逃不过一个死,不是烧死就是冻死。

对了,她是冻死,浑身上下青白一片,身上虽然穿着颐王府的衣衫,却是盛夏的衣衫,有人故意这么做,为的就是让她冻死在这大街上。

胖头很快来了,雪也被大理寺官差一一清理,不多时就把雪下的人彻底挖了出来,她整个人僵硬的缩成一团,眼睛却睁得大大的。

她眼睛里没有恐惧和希冀,有的只是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似乎这么死并不算是一件多值得害怕的事情。

“看来是昨晚就死了的,死在这角落里,难怪一上午都没人发现。”胖头蹲在地上简单的看了看,见没什么大问题,便先跟侯飞低声回复,然后很快大理寺官差抬着尸体收队回去。

这一角很快再次恢复平静,侯飞最后在雪堆前后查看了一遍,就被薛昊一拽着上了马,“不是说去郡王府支锅子吗?郡主还不快走呀。”

两人说着就先一步扬起马鞭朝宜章郡王府的方向走,玉长情扬了扬眉,转身上了马车,吩咐车夫跟上前面的两人。

两匹骏马在前开路,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后缓缓跟着,穿过大街,停在宜章郡王府干净的大门前。

守门的侍卫认得这几个人,已经立刻进府通报,又有人上前牵了马领着车夫去了侧门后院。

李修远没想到玉长情这么快就来了,又听着还有侯飞和薛昊一,不由摇头失笑,吩咐何岩去通知厨房准备些膳食,他们要支锅子吃涮羊肉。

主子们去了侧室支锅子说事,何岩则站在廊下等去颐王府的人回来,左等右等,不止等回了自家人,还见到了掕着包袱的苗儿。

“我家主子没事了?”见何岩站在廊下,苗儿张口就问,何岩赶紧摇头说没事,只是披风上落了不少雪,都湿透了。

何岩看了看紧闭房门的侧室,想了想道,“既然你亲自来了,那咱们也找个地方吃一顿热乎的吧,主子们还有事要说,得不少时间。”

苗儿没有拒绝,她还想问问今日街上的事,何岩肯定知道的比她多。

两人到了离侧室不远的小屋中坐下,也支了锅子一边涮羊肉一边说着话,“我看郡主没什么事,我还以为颐王的死会给她很大打击。”

但事实上他连玉长情脸上的悲伤都没看出来一分,倒像是死的不是她阿爹,而是别的什么人。

苗儿一听就不乐意了,“不知道什么,你才见过我家主子几面,你怎么知道没什么事?”主子自己一个人在暖阁里无声哭泣的时候,他们这些下人心疼的不得了,虽然颐王对不起先王妃,但对主子却还算上心。

“有些事不是你看不到就没发生,郡王那般睿智的人,怎么就有这么迟钝的侍卫。”苗儿狠狠把一块羊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好像那肉就是何岩一般。

何岩看的一阵喉咙发紧,“是是是,苗儿说的对,是我说错话了。”

苗儿冷哼一声,换了神情问道,“今天街上冻死人了?”

“嗯,听侯少卿说是你们府上失踪的婢子,听郡主那意思,人死在这里很是蹊跷。”何岩知道的也不多,他是几人来府上后才琐碎听了几句。

“失踪的婢子?”苗儿皱了皱眉,好半晌忽然问道,“可是扬州人氏?”她想到了主子曾说给小公子毒药的侍婢失踪了,虽然后来知道那晚当值的人都进了废窑,可

何岩不知道苗儿心中已经想了这么多,思索了一下回忆道,“好像说是扬州人氏,还说死时身上穿的是夏季所着缮丝薄衣。”

他的话才说完,苗儿已经面色变了变,果然是她吗?可她怎么又会冻死在街边,身上竟然还穿着夏季才穿的缮丝薄衣。

她看了看窗外还在纷纷扬扬的大雪,这样的天气里别说是夏季的薄衣,就是冬日棉衣都觉得浑身冷飕飕的,那侍婢怎么就敢

苗儿忽然浑身一个激灵,她是被人逼得吧,不然谁会傻的穿成那样在大雪天出门。

“你怎么了?”何岩见苗儿的脸色阴晴不定,有些担心的问,苗儿什么也没说,只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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