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由被顾迁摇醒的时候正要捧着一个桃子往下咬呢。
她睁开眼，竟然发现自己的头是靠在顾迁肩上的。
“你的真相好来了。”顾迁将谢无由迟迟不离开的头推开用眼神示意看一个方向：“估计被拷问过。”
谢无由在顾迁肩上捏了捏站起身朝人群中央走。
那边围着很多人，敛湫的咒骂声时不时的从里头传来。谢无由拨开人群同敛湫愤恨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敛湫见到谢无由倒是不骂人了，倔强的扭过头不看人。
一旁的杜先生见这暴脾气终于消停了赶紧加快手上的动作上药包扎，手脚比寻常利索了好几倍。
“怎么了？”谢无由蹲下身给杜先生打下手：“伤的重吗？”
杜先生手忙脚乱间抽空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回到：“看着厉害但大都是些皮外伤。敛湫姑娘功夫好倒也没伤到要害。就是”杜先生欲言又止，飞快的瞟了眼周围凑到谢无由耳边低声道：“怕是中了毒了。”
谢无由眉头一皱看向敛湫。
平时多要强的一个人啊，半点不愿屈于人下。现下满身的狼狈污秽被众人尽收眼底，不到处打人殃及无辜已经谢天谢地了，这样泼妇似的骂几声倒也无伤大雅了。
“好端端的同他们计较什么？”
“是他们！”敛湫激动的想辩驳看到谢无由略带责怪的脸又噤声了。一口气发不出来只能闷在心口别提多憋屈了。
“你看你！现在是秋天，没什么鸟愿意在你头顶敷鸟蛋。”
此话一出周围便想起阵阵笑声。一直压抑的气氛瞬时变的轻快了些。
“笑什么！小心我待会让你们一个个的都变成秃子。”敛湫羞愤难当，双手开始用力撕扯起自己散乱不堪的发髻。叮呤咣啷的掉下不少头饰珠钗。不知为何，众人听着这些声音也忍不住的想笑。一传十十传百的堂内的笑声此起彼伏起来。
“住手吧你。”谢无由握住她疯狂乱抓的手移到其身后，对着众人道：“你们谁带梳子了？”
“我这有！”人群中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举着把梳子从后头挤进来将木梳递给谢无由，一双眼亮晶晶的笑道：“绿桃姐姐送给我的，檀香木的，梳过得地方都带着香味。”
“绿桃给的？”谢无由将梳子放在鼻尖一闻：“没少给她跑腿吧。”
“绿桃姐姐说多劳才能多得。我为了讨到这把梳子从堂内往街上跑了好几天呢。”
“切！”敛湫不屑道：“我回头给你十把，放在屋里给你当熏香使！”
“那湫姑娘，我这有只步摇，鱼柳斋的，现在给你带上回头给我十只样式不同的呗。”不知是哪位姑娘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其他人都开始起哄说要送东西给她。敛湫被烦的又开始骂起人来，堂内聒噪的如清早的菜市场一般。没一会儿敛湫被身边一堆珠钗首饰围了圈，像是个卖首饰的。
谢无由慢条斯理的帮她盘着发，时不时的从那一堆中挑个出来给戴上，动作行云流水毫不停顿，一看就是没少给人梳头。
顾迁在人群中看着她们，听着耳边众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调笑看热闹。
“用不着这么多。没用的就收回去吧。用了的回头找这位美人报销。”谢无由将敛湫扶起，抽出帕子帮她把脸上的血渍擦干净：“湫美人这买卖做的红火，只赔不赚且童叟无欺。”
“去你的！”敛湫抢过帕子自己擦起伤口，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自顾自笑了起来：“那你给我梳头了，你想我给你什么啊？”
“嗯那就披头散发十天如何？”
大家听完正要喝彩叫好，大门那头忽然传来几段鼓掌声。众人循声望去一群军装打扮的人正在门口齐齐站着。为首的那人慢悠悠的鼓着掌正往敛湫和谢无由这边走。
原本放松的众人忽然一下又紧张起来。见那人往这边走下意识的就往后退。独留两人同来人对峙。
“这位便是敛湫姑娘吧。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在下今日可算是得偿所愿了。”
来人虽穿着一身款式寻常的月白长袍，但若是细看，其用料却十分讲究难得。腰间悬玉手中掌扇，衣襟交叠处还挂着个小巧精致的香包。长得也是人模狗样的，笑不露齿挺书生气的一个坏人。
谢无由将来人打量了一遍，又去看他身后的人，熟面孔的有四个。除了先前的飞虎将军和飞虎小将，还有不敢看谢无由的绿桃和同样眼神闪烁的自由堂现任堂主吴誉隆。
总算见到人了。谢无由盯着吴誉隆眼珠一动不动，直吓得吴誉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那位假书生见此状，笑盈盈的转身朝后头道：“吴老板，您认识这位公子吗？”
“不认识不认识！”吴誉隆连连摇头。
“不认识现在可以去认识了。”飞虎将军像提只猫一样提起吴誉隆的后襟将人拎到了三人身前。
吴誉隆见无处可躲，只能整顿衣衫，逼着自己对谢无由笑道：“谢姑，姑娘，这个，您近来可好啊？”
“不十分的好。你呢？现在可好啊？”
“好！好！”吴誉隆强装镇定：“这么多大人物赏光我们自由堂，当然好。好极了。”
“恕在下眼拙。不曾想您是位姑娘。我说呢，哪有男子长得这般俊俏的。”书生说完收起扇子作揖：“敢问姑娘芳名。”
“谢无由。你呢？”
“在下姓连，单名一个济字。是齐军飞虎营帐下的军师。这位您想必已经见过了。是我们飞虎营的将军黄璞。”
“嗯，所以大名鼎鼎的飞虎营不顾边陲安危全跑到这风月场所来做什么？饥渴难耐了？”
“大胆！”后头的小将毫不意外的开呛：“休要满口胡邹辱我军名声。”
“那你倒是说出个理由来啊！”谢无由回呛：“我这些姑娘们身上的伤可不能白受。”
“那你们将我王！”
“胡凉！”黄璞喝停。
胡凉被黄璞厉声喝住，终于转过味儿来了闭了嘴。那头连济又开腔解释：
“谢姑娘，我们这些兄弟平日里粗糙惯了，手上没轻没重力道大了些恐也不是故意为之。稍后自会带伤员下去疗养。只是”说完一副苦恼模样：“此次来此地亦非我等所愿，实在是出了些意外。”
连济凑过身对谢无由道：“我军的齐王，在自由堂失踪了。”
谢无由皱眉，睨着连济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
“那去找你们的贴身侍卫啊，囚|禁我们做什么。”
“侍卫当时不同敛湫姑娘在一道嘛。陪酒齐王的姑娘想必你也不陌生。就是红妆姑娘。可我们将自由堂翻了个来去都没找到红妆。你说我们要去哪找啊？我们找不着就只能来请教堂内的其他人了。”
“对，对。”谢无由点头应和：“问不出来就上手，上手不行就用毒，毒不出来就搞监|禁。受教了受教了。”
“哎！你看我这记性！我忘记敛湫姑娘身子还抱恙着呢。”连济恍然大悟对着敛湫行礼：“敛湫姑娘性子刚直，功夫也不错。打倒了我们好些弟兄呢。我们中的一个手下啊善使些草啊药的一时心急就伤了姑娘了。”
“顾移！还不把解药拿出来给湫姑娘。”
唤作顾移的人缓缓从兵士后头走出来。墨发利落束顶，一身黑衣不知是什么做的闪着些若隐若现的光泽，纤细腰肢上缠着一条长鞭。竟是个女子，长相中等算不上有多出挑但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阴柔狠辣。
谢无由看着她走过来的模样心中不禁想到了另一人。说起来还从没问过她姓名呢，相识以来一直小花小花的叫着。
“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若非如此湫姑娘怕是不肯收手。”顾移将一玉瓶递予敛湫笑道：“请您收下。”
“别又是毒吧。”敛湫接过玉瓶拔开封口嗅了嗅又看向谢无由。
谢无由拿来也就着瓶口嗅，嗅了半天也不知懂不懂行，没想到最后直接仰头喝了。众人皆是一怔，被其举动搞得一头雾水。敛湫更是又气又急，拍着背让她赶紧吐出来。
“还有吗？”谢无由将玉瓶递给顾移，笑得谦和。
顾移也笑，饶有兴趣的开始细细打量起对方。半晌才对从腰间布袋中又掏了一瓶递上去：“最后一瓶了。您可悠着点儿。”
“解药嘛，是解毒的喝多了也不怕。”谢无由将玉瓶解封同样是嗅了好久才将其交给敛湫：“喝了吧，没事儿。”
敛湫这才放心饮下。
“想不到谢姑娘不仅对十一姑娘疼爱有加，对其他人亦不惶多让啊。”黄璞讪笑道，在人群中一顿搜索疑道：“十一姑娘呢？怎么见不到人了。”
“十一本就身有旧疾，折腾了这么一宿气力不济躺着呢。”谢无由让他看柱子旁正掩面休息的人。
“是是是！反正要查要问的都已完毕。大家还是各回各院好生休整一番。别说，折腾了一天连我都有些累了。”
黄璞对着手下打招呼吩咐道：“送各位回去吧。务必好生照看着。”
“谢姑娘，需要我帮你将十一姑娘送回去嘛？”
“那是我相好又不是你的。”谢无由拿眼斜他，一脸谁也别想对其起心思的表情。
黄璞笑笑对着谢无由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无由走到顾迁身边，将她背在身上往大堂门口走。顾迁离的太近了，几乎一张脸都埋进了她的颈窝。谢无由只得尽力将她又抬了抬让她能藏得更舒服些。
待两人走出大堂，谢无由才轻声道：“碰到熟人了？”
顾迁将脸抬了抬，又放回去闷闷道：“关你什么事。”
“那我问件多少跟我有关的事？”
“”
“你真名叫什么？”
“”顾迁不答，扭来扭去的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
谢无由无语，等不到回答正想着回去要怎么让她开口，对方却忽然道：“花歇春，代号顾迁。”
----------------------------------------------------------------------------------------------------------------被子
“你这没用。有心思做这些还不如多看几本书或是好好修炼提升境界。”
“你怎么知道没用！”小谢回呛道，手里的动作却不停歇，小心翼翼的拿着针缝被面，生怕给缝歪了。
“你别烦我了！待会缝歪了又得扯了重来。看你的书就行。”说完一抬头，稚气未脱的小脸一本正经命令道：“就在这看，不准回洞里自己待着！”
嘿！这小不点还蹬鼻子上眼命令起我来了。白峦正想教训她一下没想到对方心思又重新回到了手上，一板一眼的又开始做针线活。
说来这小兔崽子自那日醒过来后就一直很反常。看着自己的眼神要么是埋怨要么是忧心，整日板着张脸说话也阴阳怪气的。她要是有什么不满大可来说便是，反正自大难不死那天后她就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整日在自己眼前晃悠有的是机会，可她偏偏不，还逮着机会就来怼几句。
白峦受了好几天气终于要爆发了，没想到始作俑者却来求自己要东西了。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见对方有一点点软化就满口答应叫了青灵过来置办。没想到啊没想到。
偷偷看了眼身前这两大袋白棉絮，又想到青灵嘲讽的表情白峦只觉得丢脸。
“真要棉被直接让青灵带几条过来就是了。何必亲手做呢。”白峦还是一本正经看书的模样，装作无意问道。
小谢抬起眼皮瞅了她一眼继续缝被子：“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白峦被说笑了。
“感觉不一样。我小时候宅子里有个嬷嬷。同族长不一样，很爱笑很照顾我。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经常半夜被冻醒。嬷嬷知道后就给做了个小棉被。之后族长也送过更厚实的被子。可就是没有嬷嬷做的暖和。”
“你还有嬷嬷照顾呢？”白峦记得小谢之前说过，在人间时她不能同人接触的。
“送完被子后就没了，再也没出现过。”小谢停下手上的动作愣了会儿，但很快又恢复了：“我这就是照着嬷嬷的方法做的，你用着肯定也暖和。”
可能是时间久了。白峦察觉到小谢揉眼睛的动作比先前频繁很多。
极北现下进了极夜，接下去好长一段时间都是黑的，两人只能用长明火照明。这样的环境里做手工，不自找苦吃嘛。
白峦把书一合将自己这边的长明灯往小谢那一推自己顺势也坐到了她身侧。
两盏长明灯在空旷幽黑的大殿里单独隔绝出了一方小天地。外头呼啸而过的风声配上此刻殿内昏黄的火光和坐在一起的两人，竟也有种说不出的温馨。
“跟你悲惨的身世不一样，我小时候可是众星捧月一呼百应的。”白峦感慨道：“我的母亲，也就是现在的天后她很爱我很宠我。可能娇纵太过了些搞得别些仙家不是很喜欢我。但我也不屑于他们的喜欢就是了。”
死要面子，小谢在心里腹诽。
“前几天。”白峦说不出口，她觉得有些丢脸，摸摸索索的许久才把心一横道：“前几天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我在涅槃。”
“涅槃？”小谢惊讶的看向白峦，似懂非懂的模样。
“没错。我就是这天上地下最尊贵的凤凰，带来吉祥带来祥瑞，万物膜拜众神敬仰的神上神。”
怕不是被拔光毛的凤凰吧。小谢一本正经想，不然为什么被冻成那副模样了。
“凤凰涅槃不是该火光冲天祥云满照吗？仙君你怎么”小谢决定给她留些颜面没把心里话说出来。
“这里其实不是极北。更确切的说之前不是。”白峦表情略带凝重但很快又变回了轻快的样子：“以前，这是我们一族涅槃的地方。还记得之前同你说的万象渊吗？”
小谢点头。
“我们能进去，里头的东西也能出来。几千年前，有一个东西就从里头冒了出来。但凡这东西经过之处万物凋零毫无生机。当时天宫拿这东西没办法，死了好些仙家。直到它窜到了这边。当时，我就在这里。”
“仙君你！”
“走背字的时候真的喝口水都塞牙缝。好死不死被我给撞着了，好死不死我就是这东西的克星啊，同它大战三百回合后被我给封印起来了。”白峦得意洋洋道：“你说这东西是不是特倒霉。”
小谢纵使再傻再不经事，也能从中猜测到些东西。‘封印起来了’对于其他人来说只是轻描淡写的五个字，但对于白峦来说是痛苦，是禁锢，是不自由。
小谢忽然明白了为何这边要起结界同外边分割开，也明白为何白峦不得外出旁人不愿靠近了。他们惧怕这个东西，连带着也惧怕封印着这东西的白峦。他们只要控制住白峦就能安心的继续做自己的快乐神仙，根本不会在乎拯救了他们的人是如何生不如死的。
小谢想到白峦前几日的惨状，心里别提多难受了。可白峦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丝毫不感觉受了什么委屈。
“那东西，那东西是什么？为什么你涅槃的时候会这样？”
“就是一股能量，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要是知道也不会拿它没办法了不是。但好在它是能被弱化的。用凤凰涅槃时的重生火一点点抵消掉它的力量就好了。”白峦见小谢心不在焉的样子忽然低下头，忍俊不禁笑道：“哎呀呀，你看你缝的是什么啊，歪七扭八的，画蛇呢？”
小谢一看，自己刚听得太入神又神思激荡，果然是缝歪了。倒也不急着拆掉，而是看着白峦的笑容若有所思起来。
“我来试试。保管比你齐整。”白峦接过小谢手里的针线，模仿着小谢刚才的动作在柔软的被面上捣鼓起来，一脸的兴奋。
一只自认为是神上神的骄傲凤凰，独自被困在这个孤寒之地几千年，到了时间就自己关起来独自承受着非人的折磨。涅槃不是凤凰的重生之始吗？怎么就成了她的劫难了呢。可笑的是她居然好像也不在意就这么欣然接受了。是什么驱使着她这么心甘情愿的呢？责任、使命、还是老掉牙的普度众生啊。
“好玩儿吗？”小谢问。
“还行。”白峦下意识答道。说完才觉得这是个坑。正想着找话头圆回来，不想对方突然道：
“那你做这条，我重新再缝一条。”小谢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最真诚的笑容：“仙君你手上的给我，我手上的给你。这样我们就都冻不着啦。”
“我就试试没觉得多好玩儿。”白峦苦恼至极。“要不你给自己做一条就行了。别这么麻烦了吧。”
小谢没理她，自顾自的又去裁布做被面。白峦看着她忙活的样子有些沮丧，她以为自己主动道出原因小谢就能消气了，没想到反倒给自己惹来了更大的麻烦。白峦深深感觉到自己的地位正受着极大的威胁。
而事实上也是这样。小谢在这几天就发现了，这个所谓的高傲仙君就是个花架子，外冷内怂还特别要面子。许是被困在这里太久了纯粹的很，比自己这种半大孩子还没心眼。
她放下剪刀，对着白峦弯着腰细心缝被子的背影看了很久。
没关系，小谢对自己暗暗说。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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