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荫遮住半边晚霞。
霍翊站在半米外的青石阶面上, 脸上没有天光映衬。
少年身长玉立，依旧惹眼，周围的几个婶婆纷纷看向他。
但往日狂傲已然不在。
几日不见, 他看上去憔悴许多, 脸颊跟着消瘦了几分。
夏未凉没想到这人会过来, 视线相碰的时候，她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
沾过泠泠溪水的指尖，在晚风中轻轻一颤, 但很快, 就不着痕迹地平复下来。
她刻意偏过头, 眸光没再往他身上再挪一寸。
菜洗好后, 她拎过竹篮，起身要走。
霍翊伸手要帮她拿。
她装作没看见他递过来的那只手。
霍翊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静默地跟在她身后。
连呼吸都小心拿捏分寸, 生怕惹她不快。
小路的尽头是她家老院。
院子的窄门轻掩着, 门环被多年风雨惹出一圈铜绿。
夏未凉推门进来, 正剥着豌豆的奶奶抬眼瞧她：“亮亮回来了啊, 刚刚有个男孩子来找……”
老人话说一半生生顿住, 因为那男孩就站在亮亮身后。
夏未凉没接奶奶这句话, 一脸沉静地往院子里走，霍翊不请自来地跟进。
老人又定睛一瞧, 发现猫腻，她的亮亮对这男孩子一脸的爱答不理。
亮亮从小话虽不多，但这样横眉冷对没什么礼貌的时候并不多见。
老人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很快明白两人之间应该是发生了龃龉。
夏未凉拎着菜篮子走进厨房。
霍翊这回没再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他有意留在外面，想讨好她奶奶, 要不然他今晚可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几日下来，他知道夏未凉这回真了生气。
夏未凉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俨然是一句话都不愿意再跟他说，要再不过来找她，怕是人家真把他扔了不要了。
老人坐在竹椅上，细细打量着跟前的少年。
少年眉清目秀，生的是极为俊俏，特别是这身上的气质，一看就不是他们这种小地方的人。
这孩子刚刚跟她说是亮亮的同学，这么瞧下来那应
该是容城那边学校的同学。
亮亮在这边的同学她也认得几个，并没有这么好看这么矜贵的。
霍翊跟着夏未凉喊她“奶奶”。
“奶奶，我今晚能在这里吃饭吗？”他没掩饰自己的担忧，小心寻问了句。
老人将身上的豆荚抖落下来，反问他：“我们亮亮看到你，好像很不高兴啊？”
霍翊无言应对，下意识地抬手挠头。
“你怎么惹我们亮亮生气了？”老人又问他。
“我……”霍翊语塞。
“不说清楚，奶奶可不给你饭吃。”老人存心吓唬他。
“我骗她了。”霍翊垂着眸。
“骗她什么了？”老人问。
霍翊小声解释，“我骗她，跟她去一个大学。”
老人这时还未理解，“你是没考好吗？”
印象里，她家亮亮要去的那大学很厉害需要很多分数呢，不是想上就能上的，潜意识里一时之间还帮霍翊找了个“借口”。
他摇头，“其实能考上。”
就是因为他能考上，最后却没去才更气人。
霍翊将事情经过捡重点说给老人听。
老人看着他低眉的样子，心里忽然想起那个早逝的儿子，当年他的分数也能去一所很好的学校，虽然那么几个大学去不了，但等着他的也是一抓一大把。
但最后却去了一个没那么好的学校，因为学校会给他减免学费，给他奖学金。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垂着头的。
往事涌上心头，老人一时有些伤感，没再问霍翊这些事情。
孩子的事情她也不想再瞎掺和，掺和不明白。她给这小子一口饭吃就行了，剩下的事情他俩自己说道去。
霍翊生的好看，嘴巴若是甜一点，其实很容易讨人喜欢。
他编了许多话，说什么夏未凉常说奶奶做的饭好吃，常说想奶奶之类的蜜语甜言，老人被哄得乐开了花，这小院子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
夏未凉出来时，霍翊正坐在小板凳上帮奶奶剥豆子。
他腿长，坐在那方矮小的竹凳上，明显是施展不开。背影看着有几分可怜。
夏未凉不自觉地抿起唇。但片刻又转念，虽是可怜，那也是他自找的。
她敛去脸上的情绪，面色平静地走到奶奶身边，说东西准备好了。
奶奶不让她生火做饭，一来怕她磕着碰着，二来她做饭的手艺实在是差到离谱，奶奶觉得她纯粹是浪费食材。
老人听到，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时又吩咐她再多剥点豆子。
奶奶走后，霍翊找了几句话想跟夏未凉说。
但夏未凉反应依旧冷淡，还是一句话都不搭理他，仿佛不认识他这个人一样。
夏未凉垂着眸，看似安安静静的折腾豌豆，但眼光早在霍翊泛红的脚踝处逗留许久。
霍翊穿的是九分休闲裤，此时又屈着腿，裤子往上拉了几分，蚊虫见缝插针在那一截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迹。
他皮肤很白，斑驳的红疹看的有些触目惊心。
夏未凉看的眼睛疼，放下东西，去屋里拿了一盘蚊香。
霍翊将这个举动收进眼里，刚刚还咬牙忍着痛痒，怕惹她不高兴，这回不仅是彻底不崩着，还“添油加醋”地叫唤起来。
没多久，他就成功引起夏未凉的注意。
夏未凉也如他所愿跟他说了话，但话的内容并不是他想听的。
“你回去吧。”夏未凉淡淡地开口。
语气不沾染半分情绪。
几个字，就叫他顿时不敢再抱怨一句。
晚饭很快就好了。
就是一顿很素朴的饭菜，夏未凉跟奶奶打过招呼，不让她准备的很丰盛。
奶奶本来还炖了鸡汤，家里养的土鸡，城里人很难吃到的。
刚盛上来一碗，就被夏未凉重新倒进砂锅。
奶奶不用问，也知道这小丫头还在气头上。
霍翊从早到现在都还没吃过饭，即使是粗茶淡饭也吃的很香。
在五星饭店他也没吃的这么香过。
人要是饿着，怕是西北风闻起来都是甜味的，更别说这饭还有夏未凉陪在左右。
奶奶这时注意到他手臂上一个一个红点，被这里的蚊子咬的。
她院子里种了点花草，特招蚊子，乡下的花蚊子咬人可毒着呢，她看着于心不忍，让霍翊赶紧去洗个澡，然后再抹点花露水。
但霍翊没带衣服过来。
奶奶去房间翻了翻，有儿子生前穿过的衣服，便给他拿了一套。
霍翊出来的时候，夏未凉正在浇花。
她一抬眼，就发现这人穿着她爸爸的衣服。
条纹短衬衫，配着浅色休闲裤，脚踩着蓝色塑料拖鞋。
这装扮非常非常地不适合他。
原来这人也不是穿什么都好看，眼前这装扮就突出一个“奇怪”。
夏未凉默了好几秒，但最后还是没绷住，紧咬着唇，却还扑哧笑出了声。
霍翊将这难得的笑颜收进眼底。
真的很长时间都没看到她笑了。
他蹬鼻子上脸，走上前，想与她说话。
夏未凉错开视线，将最后一瓢水浇完，回他话。
“你明早就走。”她说。
霍翊抬起眸，声音有难以抑制的情绪，“我不。”
“那我走。”夏未凉拎起空了的木桶，将葫芦瓢一并放进去，没多看他一眼。
“我们，”霍翊挪身，挡住她去路，“好好谈谈吧。”
他垂着眼，眸光依旧黑沉，但那无度的轻狂却已不在，转而续上的是绵绵无期的慌张。
只要夏未凉一天不理他，他就得在恐惧中起伏挣扎。
“有什么好谈的。”夏未凉抬起脸，回应他目光。
霍翊紧捏着手，“我其实……”
在她清凌凌的视线中，他到嘴边的辩解再次溃不成军。
“其实什么？”夏未凉逼问他。
“我很早就知道你想去哪个学校。”霍翊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和霍成宇摊牌喜欢夏未凉后没多久，他在厨房听到沈微和李姨聊天。
当时他们考了试，夏未凉考的很好，李姨在厨房夸她一定能上b大，但沈微笑着摇头，说夏未凉想去q大。
李姨问她为什么，沈微当时解释：“她爸当年就想去那里，他没去成，她这个做女儿的一定会帮他完成愿望。”
沈微那时还感叹他们父女感情亲厚，抱怨自己与夏未凉难以亲近。
“我想问你的是，”夏未凉定定看着她，“你为什么骗我？”
“我怕，”霍翊顿了顿，忍着涌上心头的酸涩，“你也会来容大。”
怕她会为了他，放弃自己的梦想。
她一
直想去q大的。
夏未凉手一顿。
“我不能，”霍翊声音低进谷底，“让你陪我留下来。”
夏未凉错开与他相接的视线，“所以你就骗我？骗我这么久？”
霍翊缓缓抬眸，看到她眼眶泛着红。
“如果不是别人告诉我，”夏未凉质问他，“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瞒她到通知书下来那一刻，还是到开学他们拎着行李箱各奔东西，谎言不攻自破。
静默许久。
霍翊才又开口，“我后来很害怕。”
他其实想过跟夏未凉说，但却迟迟没敢开口。他怕她知道后生气不理他，更怕真的与她分开。
直到现在，他都没做好与她分隔两地的准备。他其实一直在逃避，直到她的那通电话，让他避无可避。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懦弱的时候。
少年浸在月光里，眼角被心事碰的一片湿红。
他后悔了。
想什么都不去想不去管，想一直跟她在一起。
早早就听说大学闲暇时间很多，那些闲暇他本都想用在夏未凉身上……他其实不止一次地想过以后的事。
奈何计划从来赶不上变化。
一堆话涌到嘴边又改了道，变成一种婆婆妈妈的承诺，“到了大学，我一定会经常去找你的，一有空我就去看你……”
“谁要你来看，”夏未凉不甚在意地说，“大学里帅哥多的是。”
霍翊知道她在说气话，但心里却还是抑制不住的难过。
“谁稀罕你。”
夏未凉又在他心上扎下一针。
听到这几个字，他再也绷不住，不管不顾地就上前一把揽过她。
就在这清凉月下，当着花前，紧紧抱着她。
他手越揽越紧，生怕一松开，她又躲到另一个地方。
“求你，别不要我。”
作者有话要说：我手速太慢了，抱头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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