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三月,天尚未暖。
但上京城内街市已拥满了人,摊市冒着炊烟,宣武城门大开,百姓夹道欢迎自胡疆归来的北晋边防大军。
大军浩浩荡荡,却连行军印迹都整整齐齐,士兵个个盔甲锃亮。虽面色肃然,但即将归家的极度喜悦却还是从一双双眼睛中流露出来。
他们保家卫国,为的就是这归来团聚之日。
大军最前方,竖着两面威严的军旗,黑底龙王旗是北晋国之战旗,赤色山河旗则是帅旗,上面的“顾”字由为显眼。
此番率军回京之人正是骁骑大将军顾盛远。
顾盛远驭马入城的那一刻,城内立刻响起欢呼。
“顾将军回来了!顾将军受累了!”
喊声震天,微微寒风中却如暖流般划过心底。顾盛远这等铁血之人看着这阵仗也不免红了眼眶,守疆七年厮杀无数,能得百姓一句“受累了”,足矣!
此时身后传来异响,他放缓了驭马速度,回头看向身后两名同骑在战马上的年轻少年,就瞧见两人正一脸笑嘻嘻,还朝着前来迎接的百姓又是挥手又是挤眉弄眼。
就一个没看住,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就拿了百姓捧来的瓜果点心,年纪不大得意劲儿不小,双双骑在战马上洋洋自得。
简直丢他的老脸!
“你们两个!”
主帅一出声,周遭立马安静下来。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顾盛远忍了暴脾气,“像什么样子!”
被训了的两个少年面面相觑,而后立刻反应过来,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听话地走了两步,两张谄媚的脸凑到顾盛远面前:“请主帅先用!”
话说得还挺,奉到跟前的却是零星几块已经吃剩的糕点。
顾盛远这下忍不住了,“老子是饿着你俩了还是怎么着?!教你们用兵打仗,何时教你们搜刮民脂民膏了?”
“爹,您这可是冤枉我!”说话的是左手边的少年,十八、九岁的样子,人高马大一看就是练武的好根骨,这人乌发黑眸,长相俊美,偏性子张扬野得很,像极了年轻时候的骁骑大将军。
顾霆尉又啃了一口手里的果子,笑嘻嘻地继续说:“刚有位老伯直夸我英俊潇洒智勇无双,非要将女儿许给我,这怎么使得?我是左右都推脱不掉才拿了他家瓜果,总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了盛情嘛。”
“呸!不要脸。”
旁边声音不大,恰好传到顾霆尉耳朵里。
他俊眉一皱,扭头看向身侧并行之人:“周老三你骂谁?”
身侧这人不仅身量比顾霆尉娇小些,连年纪也小上几岁,此时此刻只着了少年装扮,却掩不住姣好的容貌。
一听顾霆尉呛声,周乔吃完最后一块糕点,随意地拍了拍手:“谁接话就骂谁喽。”
“那你要脸?方才是不是你先伸手拿了那小郎君糕点的?还冲人家抛媚眼满大街都看见了!”
周乔没想到被逮个正着,两人五十步笑百步,最终都是在臊顾盛远的面子。
“好了!”顾盛远看了眼四周正憋笑的军将和百姓,低声警告道:“都给我老实点。再闹幺蛾子,回军营挨军棍去!”
两人互不服气,奈何顾盛远凶起来是真揍人,只好各自悻悻地闭了嘴。
待军队渐远,人群中又热闹地议论纷纷。
“哎,那两位可是顾将军的儿子?大公子果真是英武不凡,不输将军年轻时的风范啊。就是小公子似乎年岁小了些,看着淘劲儿可不小。”
“呐,你这就看走眼了吧,谁人不知顾家就一根独苗,就是吃果子那个,顾霆尉顾少爷!打娘胎里出来就是未来的将军侯爷,没挑!”
“那小公子呢?”
“嚯,那也是个人物!不过人家可不是公子嘞。”
“那是……”
“那位,已故护国将军周华安的嫡幼//女,周家三姑娘周乔!”
“呀,这娇滴滴的姑娘小姐怎也去了军营?”
“何止怎么去得,偏她跟着顾将军去的还是最艰苦危险的胡疆,一待就是七年!谁人不说周家人将门之风令人钦佩?”
“可……到底是个女子,年岁也小,怕是吃了不少苦吧。”
议论声被淹没在军队入城的马蹄声中。
此时已过晌午日头正盛,不似清晨那般寒冷。人群渐渐散去,带着安心和敬畏,有的围坐在桌前用迟来的午膳,有的则乐呵地忙活起了自己家里的活计。
繁华的西市街坊交接之处,护国将军府门口,正站着一位妙龄女子。一袭翠色绸裙,肌肤白皙,一双美眸灵动,有些担心又有些兴奋地望着街口处。
直至看见一道俏丽的身影驭马而来,女子才终松了口气,面上漾起温柔的笑容,“嬷嬷,快去告知庖厨,妹妹回来了。”
“姐姐!”
周乔轻巧利索地跳下马朝周璃跑去,一把抱住了姐姐撒娇:“姐姐我饿死了。”
一听周乔说饿,周璃心里就发酸,“胡疆贫旱,你一定都没吃好。走时还圆乎乎的,此番回来竟这么瘦。”
周乔一见周璃眼睛都红了,忙哄道:“姐姐可不知胡疆的牛羊烤肉有多香!我说饿也只是今日,一路行军不停,我和顾霆尉都要饿傻了!”
古灵精怪的样子逗笑了周璃,她牵着周乔往府里走,“乔儿,你当真不用先随顾将军去面前圣上?”
周乔闻见了香味,正在琢磨到底有什么佳肴,听见周璃这么问,她立马摆摆手:“此前陛下就在圣旨上说了,允回程各军将先行回家探亲,待晚上接风宴上再面见陛下也不迟。”
今晚的接风宴周璃自然也知道,又瞧见周乔一身男装,还套着坚硬的盔甲,半点没有闺中女子该有的娇矜姿态。
以往也就罢了,如今周乔即将及笄,没有父母操持着,凡事也只能周璃这做姐姐的多操心。
越走近便越能闻见香味,周乔走到桌前眼前一亮:“清汤嫩竹鸭、郡北烤乳鸽、三唐蜜焗兔、兰记炜小骨……都是我喜欢的!”
她忙净了手坐到桌边,满足地接过周璃递过来的汤碗一饮而尽。
“呀,仔细烫着!”
周璃话还没说完,就见周乔咳嗽不止,猛灌了几口冷茶才止住。
“又没人跟你抢,”周璃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给周乔顺气,“叫大哥瞧见了又要说你。”
一提大哥二字,周乔腰板立马坐直,“姐姐,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周三姑娘上得战场下得赌坊,酒肆茶馆左右逢源,就是皇帝面前也敢舞刀弄枪秀身手,唯独就是怕自家大哥,御前司使大人——周慕白。
周璃坐下,又替周乔盛了一碗汤,不仅仔细地吹凉,还将稀碎的鸭骨给挑了出来,这才放到周乔面前。
“江州盐税之事复杂,还需耗费些时日。多则半年,少则一两月吧。”
周乔大口大口地吃着菜,忽然想到什么,眸中带光:“陛下都能把盐税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大哥去办,若是办妥了,大哥是不是又要升官?”
她放下筷子开始掰手指头:“我算算,这得多少年俸啊……”
“你倒瞧得清楚。不过陛下似乎的确是有这打算的,若无差池,此番大哥回来便能升任督查院御史,掌管朝中政//事了。”
具体管什么政//事周乔听不明白,总之官很大就对了。官大则人忙,忙就管不到她。她满意地点点头,将这一桌精心准备好的膳食吃了个精光。
用过午膳,周璃又叮嘱周乔沐浴更衣,去祠堂拜见父母和列祖列宗,一套繁琐的规矩下来,周乔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回了屋子倒头就睡。
再度醒来之时已是傍晚,吃饱喝足又睡醒,周乔整个人生龙活虎,迫不及待要去宫里面见陛下领赏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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