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张之维厢房。
油灯没有点。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只有窗纸外面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桌角和床沿照出模糊的轮廓。
张之维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道袍的布料。
他的脸色比白天切磋之后好了一些,可金光咒消耗的底子还没完全补回来,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一层。
“唉……”
张之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里慢慢往外挤,到最后变成了一声闷哼。
“我拦不住你。”
他摇了摇头,下巴几乎碰到锁骨。
“可我就是想试试。”
吴邪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
他的两只脚搭在桌沿上,整个人往后靠着,椅子腿只有两条着地,晃来晃去。
“大嘴巴。”
吴邪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逗笑之后的无奈。
“你还不信我?”
椅子腿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
“难不成你以为我去了上面就回不来了?”
张之维的嘴唇动了两下。
“这话说的……”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想说点什么,可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吴邪没有催他。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后山的松涛声一阵一阵的,从远处滚过来又滚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
吴邪把脚从桌沿上收回来,椅子四条腿同时着地,砰的一声轻响。
“行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边。
右手搭在门框上,抬起头看向院子里的天空。
“今晚我就要离开。”
他的目光从天上的月亮收回来,转过头看向张之维。
“我已经快压制不住我的境界了。天地对我的排斥愈来愈大。”
吴邪的语气很平,跟平时聊天没什么两样。
“再不离开,我估计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张之维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吴邪脸上。
那张脸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二十岁出头的模样,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
“老弟我想……”
“我知道有些话你想提醒我。”
吴邪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抱在胸前。
“但你开不了口。天师度的禁制,对吧?”
张之维没有否认。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绷着。
“不过不必如此麻烦。”
吴邪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右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赶走一只看不见的苍蝇。
“我吴邪是什么人,你知道的啊!”
张之维看着吴邪的脸。
那张脸上挂着一个笑。
嘴角往上弯着,眼睛里头亮亮的,跟几十年前的时候一个样。
那时候吴邪刚杀穿一个鬼子的据点,身上全是血。
从指挥部里走出来,看见张之维站在外面,就朝他笑了一下。
跟现在这个笑一模一样。
是啊。
他可是吴邪啊。
一人提前结束了几年的抗战。
一人面对整个樱花国都面不改色,甚至灭了整个樱花国。
一人面对M国的威胁都置若罔闻,压得整个M国都抬不起头。
在外面,他是所有人心中的死神。
在华国,他又是所有人心中的英雄。
青天白日勋章获得者。
华国定海神针。
悬浮在所有异人头上的那一个人。
一人屠,吴邪。
还有啥是他不敢的。还有啥是他做不到的。
张之维看着那张笑脸,胸口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老弟。”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可调子稳下来了。
“我龙虎山世代镇守这里。如不然,我必定要和你一起去闯闯那所谓的上界!”
张之维的双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压在道袍上,布料被拧成一团。
“我就是想……我他娘的就是想问问他们!”
他的声音往上拔了一截,两只眼睛越说越红。
眼眶里的血丝从眼角蔓延到眼白,像是有人拿红笔画了两道。
“为了他们自己的死活,如何能全然不顾我们整个异人世界!”
通红的双眼述说着满心的不甘。
他的嘴唇在抖,牙关咬得咯吱响。
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手指头弯曲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吴邪走到张之维身旁。
右手伸出去,搭在他的肩膀上。
“老哥哥。”
吴邪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等着吧。”
他的右手在张之维肩膀上按了按,指腹陷进道袍的布料里。
“等着我吴邪打破这两界屏障!”
张之维抬起头,看着吴邪的眼睛,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好。”
这一下午,两个人聊了很多。
张之维的厢房里时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
路过的弟子们听见了,都放慢了脚步。
荣山端着一壶热茶走到院子门口,听见里面的笑声,站了一会儿,又端着茶回去了。
“大师兄,师父和吴邪师叔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荣山回到传功大殿,把茶壶搁在桌上。
张乾鹤正在扫地,扫帚在地面上沙沙响。“不知道。把茶放着吧,等会儿师父出来了再端过去。”
“好嘞。”
荣山把茶壶搁在偏殿的桌上,转身出去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
子时。
龙虎山,天师殿。
殿内没有点灯。
张之维和吴邪二人端坐在蒲团上。
张之维在前,吴邪在后,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大嘴巴。”
吴邪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响起来。
“吕良这个人你记得吧?”
“记得。”
张之维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丝疑惑。
“这不是一个吕家的小辈吗?”
“是的。过段时间,最多一年,他的双全手就会觉醒。”
“你说什么?!”
张之维猛地转头看向吴邪。他的脖子转得很快,颈骨发出一声脆响,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他吕家的明魂术就是蓝手。”
吴邪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
“我原本是想让曲彤,对了,那个曲彤就是端木瑛的传人。”
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不过我怕此人在大眼睛身体里动手脚。所以等吕良觉醒了,你记得告诉吴道,让他把吕良带过来。”
“老弟你……”
张之维的嘴唇张着,喉咙里的话卡了一下。
“行了!”
吴邪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大眼睛不光是你师弟,他也是我当年一起杀鬼子的好兄弟!”
他的声音重了一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好了,打开通道吧。”
张之维点了点头。
他转回正面,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殿中央。
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结印。
道袍无风自动。
衣摆和袖口同时鼓起来,朝着四面八方撑开。
花白的头发从发冠里散出来,搭在肩膀上,搭在脊背上。
发丝在空气中飘着,像是浸在水里一样。
张之维的嘴唇动起来。
咒诀从唇齿间吐出来,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在大殿里回荡。
那种回声跟普通的回音不同,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沉闷而悠长。
印诀结成的一瞬间。
他的胸口亮起一团金光。
金光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最初只是一点,在锁骨下方的位置。
然后那一点开始扩大,变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悬浮在张之维身前。
光球内部有无数符文在旋转。
有的像甲骨文,笔画歪歪扭扭。
有的像云篆,线条弯弯曲曲。
每一个都散发着某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息。
“天师度……开!”
张之维的双手往前一推。
光球冲天而起。
殿顶的瓦片被冲开一个洞,碎瓦和木屑朝四面八方飞溅。
光柱从洞中射出去,笔直地刺入夜空,把整座天师殿都照得亮如白昼。
咔嚓!
光柱撞在天穹上。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种声音像是有人把一块巨大的琉璃摔在了石头上,清亮而尖锐,在天地之间炸开。
天空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从光柱撞击的位置向两侧延伸,裂缝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
紫光中裹着狂暴的灵气,灵气从裂缝里倾泻下来。
灵气像是狂风一样灌下来。
整座龙虎山的树木都弯了腰。
松树被压得贴向地面,树冠在狂风中疯狂摇晃。
天师殿周围的碎石被吹得满地翻滚,有几块拳头大的石子砸在殿墙上,砰砰作响。
张之维的双手在发抖。
他的手臂在袖子底下打颤,从指头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肌肉在痉挛。
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汗珠从鬓角滑下来,顺着下巴滴在道袍上,洇出一片深色。
“老弟快!”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只能坚持一吸时间!”
吴邪抬头看了一眼裂缝。
裂缝后面是紫色的天空。
有光在流动,像是液态的紫色在翻涌。
有风在呼啸,那种风声穿透了裂缝,灌进吴邪的耳朵里。
紫光把吴邪的脸映成一片暗紫色。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回头看了张之维一眼。
“去了上界帮我看一下我师父在不在上面!”
张之维的嘴唇在抖。他的两只手还撑着光柱,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像是随时要炸开。
“好!我记住了!”
他咬着牙应了一声。
吴邪转回头。
右脚蹬地。
整个人弹射而起,化作一道黑红色的光,钻进了裂缝。
裂缝吞没了他的身影。
“逆斩凡尘登白日,气吞星汉踏天关!”
“哈哈哈……我去也……”
然后。
天地间传来吴邪的声音。
狂放。嚣张。
笑声在天地之间回荡,从龙虎山滚到山下,从山下滚到更远的地方。
笑声撞在峭壁上,撞在松树上,撞在每一个龙虎山弟子的耳朵里。
裂缝合拢。
紫色的光从缝隙里缩回去,暗色的天穹重新闭上。
光柱在裂缝合拢的瞬间断裂,碎成一片金色的光点,从半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张之维的双腿一软。
膝盖砸在殿内的青砖上。
两只手撑着地面,指头抠着砖缝。他的后背弓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气从嘴巴里喷出来,从鼻子里喷出来,喷得胸口的道袍一起一伏。
殿顶的洞还在。
夜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散在肩膀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跪在殿中央,低着头。
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上,在月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
张之维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殿顶那个洞,看着洞外面的夜空。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天边,颜色从银白变成了淡黄。
“老弟……”
他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几乎听不见。
“我师父……”
张之维的喉咙动了一下。
“张静清。”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你见到他,跟他说,张之维没给他丢人。”
殿内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从洞中灌进来,把地上的碎瓦吹得滚了两圈。
张之维还跪在殿中央。
两只手撑着青砖,后背弓着,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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