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鸟雀在枝头鸣叫,高勇觉得有些刺眼,用手遮着阳光看黄泥路上走过去的人。
行人笑着和他打招呼:“早啊,高勇。”
高勇微笑着回应:“早啊,王叔。”
那人渐行渐远,高勇也回头走进了身后的房子。背过身去,他渐渐收起脸上的微笑。
打开房门,里头是一片漆黑。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没有一丝光线透进来。
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放着一具人偶,地上还有些未干的血迹。人偶是用人类尸体的碎块拼成的,歪歪斜斜地钉在一起。一颗睁大眼睛的头颅被竖立在人偶之上,脖子处早已腐烂、发臭。人偶的双手就那么耷拉着,挂在一根木棍上。
高勇扶起人偶,为它披上了一件红衣服,脸上一片宁静与欣慰的样子,似乎眼前的东西让他觉得无比赏心悦目。他打开了旁边的音箱,音乐缓缓奏响,那是一首西式的古典乐曲,优雅而舒缓。他拉着人偶的双手,随着音乐开始舞动起来。伴着音乐旋转,他似乎忘记了所有不愉快。
“砰”一声,大门被猛地推开了。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察冲进来,二话不说,瞬间就将他团团包围,所有枪口都牢牢对着他。
武征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即便已经被包围,也毫不慌乱的人。
高勇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各位警官们,突然到访有什么事情吗?”
武征冷峻着脸:“你说的游戏,就是捉迷藏吧?如你所愿,我们正在陪你玩这个游戏。”
“哈哈,是的,你们找到我了。”
“游戏结束了,你不打算逃跑吗?”
高勇镇定自若,仍拉着人偶随音乐舞动着:“逃跑,为什么要逃跑?捉迷藏只能躲藏,是不能逃跑的,我得遵守游戏规则。规则,可不是用来违反的。”
“你说的没错,不过你遵守了你的规则,却没有遵守我们的规则。你说规则不是用来违反的,现在,到你遵守我们规则的时候了。”
乐曲终了,高勇放开双手,任由那人偶散落在地上,然后向那散落的残肢断臂行了个绅士礼。他说:“的确,游戏结束了。我想问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这儿离铜山市很远了吧?”
“我们翻遍了整个铜山市都找不到你,所以我想你可能不是铜山市人。从地图上看,所有死者的受害地点都在铜山市东侧,我本以为是因为你住在那附近,现在我才知道那是因为你住在铜山市东侧的城市或乡镇,所有受害者才几乎都出现在铜山市东侧。我查了这个城市所有的犯罪记录、犯人的指纹和DNA数据库,很幸运,你的叔叔前段时间因为受贿被捕,录入了DNA,和你非常相似,我们这才找到你。但……真正让我锁定你的,是二十多年前的一起人口失踪案!二十年多前,这座城市有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衣服失踪了。”
高勇的表情波澜不惊,眼底却流露出一丝惊讶:“你知道了?”
“我一直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专挑穿红衣服的年轻女人下手,直到最近我才忽然明白。我猜测你是个孤儿,曾经被母亲抛弃,她扔下你的那天,穿着红衣服。而十年前,也就是1988年,第一个死者出现,我想……她是你的女友,在你失业之后,她也抛弃了你,那天她也穿着红衣服,因此彻底点燃了你的怒火,我说的没错吧?”
“哈哈哈哈!”高勇一边鼓掌,一边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得几乎要喘不上气的样子,然后歪着头说,“有个小孩儿在五岁的时候,他的妈妈和他玩儿捉迷藏,他很开心,躲了很久他的妈妈都没有找到他。直到第二天他才知道,他的妈妈已经把他抛弃了,于是他成了一个孤儿。他在山坡上看呀看……那一天,妈妈是穿着红衣服离开的,却再也没有回来。”
陆恒勋忍无可忍:“可那些人都与此无关!”
高勇突然咆哮起来:“我要她们都死!我发过誓,所有胆敢在我面前穿红衣服的女人都得死!”
周志宸也喊道:“被你杀死的那些人,也有她们的孩子!”
高勇眯着眼,阴狠地说:“那又怎样?那个贱女人抛下我之后,又有谁管过我?我可以成为孤儿,他们怎么就不行?!我就是要她们死!她们全都该死!!!”
几人对高勇是咬牙切齿,他对犯下的罪行没有一丝动摇,让人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紧紧攥着拳头。
“哈哈哈……”武征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众人不解。
“你一点儿回头的意思也没有,这倒是正合我意!”武征大笑着说。
高勇沉下脸看着他。
武征停下来,冷眼看着高勇,声音中满是寒意:“你本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也没有人需要你回头。人皆有恻隐之心,但凡你有一丝一毫的悔意,都会让人心生怜悯,无法尽情地去憎恨你这个恶魔。你这样的态度反倒让我松了一口气——这样所有人就正好都能尽情尽理、全心全意地去厌恶你!痛恨你!!唾骂你!!!所有人都能够昂首挺胸地说‘你这个恶棍!’你不配得到任何哪怕比沙粒还要微小的宽恕、怜悯和慈悲,你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我希望你终其一生也得不到任何一个人的原谅,让你一生都在黑暗的狱中度过,然后孤独地死去!你,没有忏悔的资格!”
武征说完便直接转身,向武警们比了个手势:“带走!”
多日后的一个夜晚。铜山市一家酒店内正热火朝天、人声鼎沸。整个城市终于从长期的阴影中解放出来,这里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座无虚席,人们觥筹交错,喝得酩酊大醉。
楼下,在昏黄的路灯下,武征看着重新营业的商店和人来人往的街道说:“铜山市人民检察院已经以故意杀人罪、强奸罪、抢劫罪及侮辱尸体罪等四项罪名依法对被告人高勇提起公诉了。”
薛雅茹脸上洋溢着笑容:“这儿又变得和以前一样了。”
“是啊。”武征说,“你不去参加庆功宴吗?”他的语气没有多少喜悦,有的只是些怅然若失。
薛雅茹摇摇头:“不了,我这些天累坏了,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个觉,休息休息。”她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
武征沉默一下,说:“这个案子已经结案,我要被调回省厅了。”
薛雅茹诧异:“这么快吗?”
武征点点头。
“你还会回来吗?”
“不了,也许,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薛雅茹微笑:“你是个了不起的警察,我会想念你的。”
武征伸出手,想要和她握手。
薛雅茹愣了一下,没有同他握手,却上前紧紧抱住武征:“那么,武警官,再见了。”
薛雅茹转身,渐渐走远。在她的背后,武征站在路灯下一直默默看着她远行,目光无比复杂,眼底交织了数不清的各种各样的情感。
薛雅茹回到家中,关上房门,靠在门上,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她沉默了很久,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她抬起头进了房间开始洗漱,然后换上一件干净衣服。这时,她听见了钥匙开门的声音,便走向客厅,一位中年女子正打开门进来。
薛雅茹赶忙迎上去:“妈,这大晚上的,您怎么来了。”
女子没有回答薛雅茹,只是默默地打开了客厅的灯。
薛雅茹连连道歉:“妈,您就别生气了。我前段时间的确太忙,没顾得上去看您,是我不对。”
女子还是没有说话,她似乎听见了卫生间有什么声音。她走到卫生间,发现水龙头没有关上,便把它拧紧,一边喃喃自语道:“这水龙头怎么也没关。”
女子又回到客厅,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着房间说:“屋子倒是挺干净的。”
随后,她走到一个柜子旁,从里面拿出个相框,放在茶几上。
薛雅茹看见,那是自己的照片。她问道:“妈,你这是做什么?”
女子好像根本听不见薛雅茹的声音,而是对着黑白照片说话:“雅茹啊……妈今天是来告诉你,那个杀害你的凶手已经被抓住了……”
薛雅茹刹那间愣住了:“妈,你在说什么呢?!我不是在这儿吗?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女子一边紧紧抓着相框,一边啜泣了起来,哽咽着说:“雅茹啊,妈至今还不敢相信,你怎么突然就这么走了……不过我的女儿啊,你现在可以安息了……省里调来一个很厉害的警察,已经把那个杀害你的人抓住了,你可以安息了,你可以安息了!”女子泣不成声,越说越是小声,“你可以……安息了……”
薛雅茹如遭五雷轰顶,惊恐万分,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被抽空力气的双腿不断后退,直到后背靠在墙上,然后一下子瘫坐下来。
眼前的一幕让她不断摇头,喃喃道:“不……不是这样的,怎么会,怎么会……”
薛雅茹想起来了。1998年1月16日深夜,在那个长街,在那个小巷,她脱下高跟鞋一路狂奔,然而,最后她还是死在了凶手的刀下。最后,她躺在地上,躺在那个漆黑的巷子里,长发在不停流淌出的鲜血上披散开,那鲜血渐渐染上她的身躯,染上她的红衣,直到她失去全部的生机……
薛雅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看见过关于第七起案件的资料,那是武征有意不让她看见的。一旦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就真的要消散了。
她想起了武征对她的承诺——一定会为她找到凶手。是的,多年来武征用他的每一句承诺,向死者换取能够将凶手送上法庭的信息,让凶手披上冰冷的镣铐与枷锁,得到应有的庄严审判。而他许下的承诺,也一一向早已逝去的亡灵兑现。
薛雅茹走到窗边,看着恢复往日欢声笑语的街道,她也笑了。
铜山市已是万人空巷,街头巷尾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家家户户都放起了鞭炮、张灯结彩。人群在街上举着旗子大声欢呼,女人和小孩喜上眉梢,脸上洋溢着笑容,人们载歌载舞、载欢载笑,十分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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