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右侧，晨光熹微，景仁宫。
宜修身着杏黄色寝衣，乌发未绾，正由两名小宫女伺候着梳洗。
剪秋面色凝重，犹豫再三，还是掀帘走了进来，挥手示意两名小宫女退下。
宜修从铜镜中瞥见剪秋欲言又止的神情，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了？一大清早的，脸色这般难看。”
剪秋深吸一口气，才道：“娘娘，昨夜……苏培盛来传过旨了。”
“哦？”宜修放下帕子，转过身来，“皇上又下了什么旨意？是前朝的事，还是后宫的事？”
剪秋语调沉沉，“是……昭嫔娘娘的事。昭小主有孕，皇上晋了她为妃，旨意是昨夜下的，娘娘当时已经歇下，奴婢就没有惊扰娘娘。”
宜修睡意顿消，难以置信地确认道：“你说什么？昭嫔有孕了？”
剪秋艰难地点了点头，补充道：“是，娘娘。苏培盛昨夜传旨时是这么说的，皇上还特意吩咐，免了册封典礼，让昭妃安心在延禧宫养胎……不必来听娘娘的教导了。”
宜修眉头紧蹙，脸上满是费解与惊疑，“这怎么可能？她每次侍寝后送去的避子汤药，不都是你亲自盯着她喝完的吗？她怎会有孕？”
剪秋同样是满腹疑窦，急忙解释道：“奴婢每回去送药，昭小主从不推脱，更无怨言，都是当着奴婢的面，一滴不剩地喝完，奴婢也不知为何会这样……娘娘打算怎么做？”
宜修的眼神冷了下来，“这个孩子，不能留。她如今虽与本宫亲近，可一旦有了自己的孩子，未必就还能和本宫一条心。万一是个皇子，以皇上对她的宠爱，她的儿子，定会越过弘时弘暄去。”
“可是娘娘……”剪秋忍不住劝道，“昭小主入宫也有好些年头了，一直听娘娘的吩咐，按时服用避子药，不敢有自己的孩子，此番有孕，或许真是意外……
她一向待娘娘忠心，娘娘若要出手，怕是会伤了往日情分。况且皇上还说，要让娘娘您亲自照看昭妃这一胎，若有差池，只怕皇上那里……不好交代。”
宜修听着剪秋的话，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聂慎儿平日看她时，那双孺慕依赖的清澈眼眸，心下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她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不合时宜的心软，语气斩钉截铁：“那就做得隐蔽些，别让她察觉。等她失了孩子，自然就会明白，在宫里必须要仰仗本宫才能活下去。
她还年轻，往后有的是机会生养，膝下又有温宜傍身，届时她最多来本宫这里哭一哭，本宫稍加安抚，这事也就过去了。至于皇上……”
她略微一停，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不屑道：“哼，这么多年，后宫阴私之事还少吗，他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便是甄嬛那般得宠，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也只是由太后发话草草葬了，不曾下旨彻查，这次他也不会管的。”
剪秋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宜修神色坚决，到底没再说什么。娘娘自打上次与太后撕破脸后，心性越发偏执，已然听不进任何劝了。
她心口沉甸甸的，是真的替聂慎儿惋惜，也是真的担心聂慎儿发现真相后，会与娘娘反目成仇。
毕竟，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就算做的再隐蔽，只要有心去查，未必不能查出蛛丝马迹。
但她是娘娘的人，一生荣辱皆系于娘娘一身，一辈子都会忠于娘娘，不会忤逆娘娘，所以……就只能对不起昭小主了。
剪秋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应道：“是，奴婢明白了，会安排妥当的。”
宜修满意颔首，“最好能将这事牵扯到敬妃身上，她虽然怯懦本分，但皇上总想着用她来分本宫的权。
协理六宫，年世兰尚且不配，她一个年世兰房里出来的格格，就更不配了。”
剪秋心头一跳，娘娘这是要将敬妃也一并算计进去……她只得恭敬地应了声：“是。”
就在这时，绘春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福身禀报道：“娘娘，昭妃娘娘来给您请安了。”
宜修淡淡道：“皇上不是免了她的请安吗？她来得到勤。本宫还未梳妆，让她先在外头候着吧。”
绘春惊讶地抬头看了宜修一眼，以往昭小主来景仁宫，娘娘多是直接唤进内殿说话，态度亲昵，今日怎么……
剪秋见绘春愣神，生怕她触怒娘娘，训斥道：“还不快去回话，难道叫昭妃娘娘在殿外干等着你吗？”
绘春慌忙道：“奴婢这就去回话！”
景仁宫门口，宝鹃扶着聂慎儿在外等候。
绘春从殿内出来后，不知为何心里发虚，都不敢直视聂慎儿，支支吾吾地道：“昭妃娘娘，皇后娘娘尚未梳洗妥当，请您先在外殿稍候片刻。”
等来的是宜修这样的回应，聂慎儿心里有了数。
她今日特意早早过来，其实是因为对宜修在王府时的遭遇心生了那么一点点的怜悯，觉得宜修与曾经被窦漪房压制得喘不过来气的自己有几分相像，所以存了一丝微末的试探，想给宜修一个机会。
如果宜修能因她过往百般的讨好顺从，对她有了一星半点的真感情，不一听闻她有孕就立马视作威胁，欲除之而后快，那么她后续的计划，也会留有一线余地，不至于做得太绝。
不过，很可惜……宜修显然是对她有孕之事心怀芥蒂，有意要敲打敲打她了。
聂慎儿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怜悯刹那间烟消云散，她面上扬起一个稍显不安的柔婉笑容，对绘春温和地道：
“皇后娘娘打理六宫，日夜操劳，辛苦万分，是本宫来得不巧，打扰娘娘休息了。有劳绘春姑姑通传，本宫在外等候便是。”
绘春见聂慎儿态度仍像以往一样谦和，心中更觉愧疚，连声道：“娘娘折煞奴婢了，这边请。”
进了景仁宫正殿，聂慎儿在下方的木椅上坐下，安静地等待着，宝鹃垂手立在她身后。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内殿方向才传来环佩叮当之声。
宜修扶着剪秋的手，缓步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明黄色百鸟朝凤缂丝旗装，头戴钿子，珠环翠绕，端的是仪态万方。
聂慎儿甫一见她，就红了眼眶，立刻站起身，疾步上前，却又在离宜修几步远的地方生生停住，一副想如往常般亲近又不敢造次的可怜模样。
最后，她只规规矩矩地蹲身行了大礼，语带哭腔，愈发楚楚动人：“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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