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慎儿唇边勾起一抹看透世情的冷笑,“摩格甫一上位就急于对清廷用兵,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这种人,除了多疑,更少不了自负。
不管他信不信,只要朝瑰演得足够情真意切,一个大清的公主,能在他面前如此卑微讨好,他心里的那份虚荣肯定会得到满足。
况且,他既想攻打清廷,朝瑰这个‘公主’的身份,正好能为他提供不少关于清廷的信息。
一来二去,接触多了,他自然会觉得朝瑰有利用价值,从而把她留在身边。我要的不是立竿见影的效果,而是徐徐图之。”
小顺子恍然大悟,钦佩道:“小主深谋远虑,奴才明白了。”
聂慎儿摆了摆手,望向窗外仍旧炽烈的阳光,“这两件事都不着急,等日头落了山,凉快些你再动身不迟,本宫可不想你顶着大太阳跑来跑去,晒成块儿黑炭。”
小顺子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头一暖,“谢小主体恤。奴才回头……回头找卫太医要些美白润肤的香膏凝脂来用,一定保养好这张脸。”
“何必劳动卫临?”聂慎儿却是霸道地开口否决了他,眼底漫上丝丝占有欲,“本宫给你调配便是,我还是喜欢你身上……全都是我亲手配出来的味道。”
小顺子这回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垂着眼,声如蚊蚋地应道:“嗻……奴才都听小主的,谢小主恩典。”
自那日后,聂慎儿在圆明园避暑的日子就多了项消遣。
她反正闲来无事,也就对此事格外上心,每天都亲自挑选上好的珍珠粉、白玉髓和各种珍稀花卉的凝露,又掺入几味太医院寻来的养肤药材,反复调配试验。
时而她会唤小顺子过来,将新调好的膏体抹在他手背上,仔细感受香气,不满意就洗掉重来。
小顺子每回都是屏息凝神,由着她摆弄,只感觉膏体晕开之处,一片沁凉滑腻,连同他的整颗心,也被小主细腻的温柔包裹住了。
时光在指尖流淌,当第一罐令聂慎儿完全满意的香膏终于调配出来时,时节已悄然进入了八月。
圆明园中暑气渐消,湖面吹来的风带上了些许凉意。
今年的选秀,雍正破例定在了圆明园操办,一番甄选下来,最终点了贞贵人、康常在并几位末流的答应入宫。
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后宫,因着这些新鲜面孔的到来,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
这些新晋的嫔妃们,家世容貌各有千秋,旁的倒也罢了,最耐人寻味的,当属那位贞贵人。
不仅因为她是同一批秀女里唯一一个得了贵人位份的,更因她的容貌,竟有六七分肖似已故的莞妃甄嬛。
而雍正赐给她的封号“贞”,又与“甄”字同音,其用意可谓是昭然若揭——皇帝分明是将贞贵人当作了甄嬛的替身,以此来寄托那份难以排解的哀思与追忆。
贞贵人打一入宫,就住进了甄嬛曾住过的碧桐书院,承宠不断,风头一时无两。
韶景轩内,聂慎儿听着宝鹃禀报完这些新人新事,眸中掠过一道讥诮之色。
替身?这后宫里的影子太多,就是不知道这位贞贵人的风头,能在宫里持续多久,宜修又会不会嫌她碍眼了。
聂慎儿正想着明日要不要去一趟桃花坞,探探宜修的对贞贵人的态度,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殿外就传来了小顺子的通报声:“小主,苏公公来了。”
聂慎儿懒懒抬眸,“快请。”
苏培盛进得里间,打了个千儿,“奴才给昭妃娘娘请安,皇上想跟娘娘一道用晚膳,请您去九州清晏一趟。”
聂慎儿点了点头,神色温和,“有劳公公传话,本宫换身衣裳,稍后便去。”
“诶。”苏培盛比划了一下手里的拂尘柄,笑得颇有几分尴尬的意味,“娘娘您慢些来,不着急。
奴才过来的时候,皇上正在考较三阿哥的功课呢,生了不小的气,火气正旺。娘娘您这会儿过去,怕是正好撞在风口上,避一避也好。”
聂慎儿一听有热闹可看,哪里能错过,她立马改了主意,神情变得担忧焦急:“皇上的身子还没好全,哪里能动怒,本宫还是即刻就过去吧,好歹能在旁边劝慰一二。”
苏培盛见她兴冲冲的,面色古怪,嘴上却道:“娘娘体贴圣心,奴才这就回去给皇上回话。”
苏培盛退下后,宝鹊和菊青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地伺候聂慎儿换上了一身靛蓝色绣葫芦宝瓶纹的宫装。
聂慎儿对镜照了照,取下旗头上的两支金步摇,放回了桌上,这样才既不失妃位体面,又不会在皇上盛怒时显得过于招摇。
她扶着宝鹃的手出了韶景轩,坐上步辇,一路往九州清晏行去。
刚接近九州清晏殿门,里头雍正饱含怒火的呵斥声便传了出来:
“……朕要你背魏征的《谏太宗十思疏》,你背得倒还算流利!朕问你,太宗皇帝为何能垂衣拱手而治?
你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难道在书房,你的师傅也没有给你讲过太宗的德政吗?”
之后是三阿哥弘时惶恐的声音:“贞、贞观政要……师傅已经讲过了,皇额娘也叫儿臣细细读过……”
“你师傅和你皇额娘倒勤谨,你却混账惫懒!”雍正的语调陡然拔高,听得出是相当的失望与不耐,“你五岁上书房,到如今也有十多年光景,朕竟不知你将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朕记得,两年前考你,你尚能将《贞观政要》背出好多来,如今竟全都浑忘了!亏得你师傅脾气好,换做是朕,在书房看你一天就能气死!”
弘时赶忙跪了下来,“皇阿玛息怒,儿臣知错了……”
“息怒?朕倒是想息怒,是你这个不长进的东西,让朕半刻不得安生!”雍正越说越气,语速又快又急,“你是朕的长子!朕不求你建功立业,为父分忧。
只盼着你勤勉向学,给你的几个幼弟做个读书的榜样,好让朕少操些心,你却偏偏做出这许多不成器的样子来!”
聂慎儿站在殿外,隔着门都能想象出雍正此刻定是气得脸色铁青,胸膛起伏,而弘时必定是跪在地上,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她唇角悄悄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敛去,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
里头静默了一瞬后,传来雍正疲惫的命令:“滚出去!这三日,好好把文章读通,再不知文义,便不要来见朕了!”
弘时哽咽着应道:“儿臣遵旨。”
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弘时挨了好一顿骂,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走了出来。
他眼圈泛红,神情颓丧,一抬头,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聂慎儿那双盛满了“关切”与“同情”的盈盈眼眸。
弘时精神一振,灰败的脸上恢复了些许神采,急忙躬身见礼,“昭娘娘好。”
聂慎儿虚扶了他一把,语气柔婉,“三阿哥快请起,本宫都听见了,皇上今儿在气头上,说的话难免重了些,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怜惜地看着弘时,假意宽慰,实则挑拨,“皇上是君,更是父,他可以对儿子生气,三阿哥你可千万不能怨皇上,他都是为了你好。
你的辛苦和努力,本宫都看在眼里,本宫知道你是个好的,只是……唉,天儿不早了,你快回阿哥所歇着吧,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了。”
弘时心中本就对聂慎儿存着不可言说的绮念,在她温言软语的“宽慰”下,满腹的委屈和苦涩都化作了更深的爱慕。
他喉头微哽,涩声道:“多谢昭娘娘关怀,儿臣……知道了,只是皇额娘还等着问功课,儿臣得先去桃花坞。”
聂慎儿着实惊讶了一下,蹙眉道:“都这么晚了还要过去,那你明日什么时辰起来上书房?”
弘时如实答道:“寅时三刻。”
“寅时三刻?”聂慎儿惊呼一声,用帕子掩住了唇,眼中满是心疼,“就睡这几个时辰?这……这怎么能休息得好呢?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三阿哥,读书上进固然要紧,可你也得爱惜自己的身子。你快去吧,早些回完话,晚上还能多歇息一会儿。”
弘时感动得无以复加,在这深宫之中,除却被幽禁多年的额娘,也就只有昭娘娘是真心实意地关心他了。
他依依不舍地看了聂慎儿一眼,低声道:“是,儿臣谨记昭娘娘教诲,儿臣告退。”
目送弘时离去后,聂慎儿才迈步走进九州清晏。
谁知她一只脚刚跨过内殿的门槛,一道明黄色的奏折便挟着风声,劈头盖脸地朝她飞了过来,“啪”的一声重重摔落在她脚前的金砖地上。
紧接着,是雍正余怒未消的断喝,如惊雷炸响:
“放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