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李承骁会背叛本王,献晋阳城投降河朔军?”
李崇岳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李承信许久,最终阴沉着脸狠狠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李承信迎视着李崇岳的目光,声音虽然有些低沉,眼神却没有半点躲闪:
“孩儿不是说李承骁一定会背叛义父,只是义父应该很了解他的为人,知道他心思狭隘,极为记仇,没有一点容人之量。
之前因为义父将绛州节度使给了别人,他便心生怨恨,直接带着亲兵不辞而别回了晋阳,丝毫不给义父留半分颜面。
如今河朔军奇袭晋阳,正好给了他一个报复义父的机会,孩儿担心他……”
李承信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给了李崇岳充足的想象空间和思考时间。
李崇岳没有说话,只是面色一时很是阴晴不定。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带兵征伐代北时第一次见到李承骁的情景。
当时的李承骁只有十二岁,却有着虎狼般锐利的眼神,一个半大孩子手持柴刀在那里奋力挥舞,竟砍死了十几个沙陀汉子,让其他人根本不敢近身。
就在一名都头下令要乱箭射杀这名孩子之时,李崇岳出手阻止了他,之后便不顾身边亲卫的反对,一个人走到那个孩子面前,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走,自己可以让他从此过上好日子。
那个孩子看了他很久,最终丢掉柴刀,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他将那孩子带回军中没多久,便不顾其他义子和众多将领的强烈反对,将这个浮囚收为义子,并取名李承骁。
而李承骁也没有让他失望,骁勇冠绝三军,每战必为先锋,所向几乎无敌,每次出战皆能斩获大功,战功在诸多义子中最为耀眼,成为了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李崇岳对他也颇为惜才和倚重,对他的恩赏远超其他义子。
可如此一来,问题就出现了。
其他义子尤其是李承信嫉妒他的受宠,觉得每次大胜明明是全军将士一起浴血奋战的结果,可最终功劳和赏赐却全都落在了李承骁一人身上,他们对此自然是深感不满。
偏偏李承骁自恃勇武,性情刚猛自负,不善交际,看不起其他能力不如自己的义子,对他们从来都是不假颜色,更让其他义子对他不满。
可他们又忌惮他的勇武,不敢当面跟他起冲突,只能不断在李崇岳面前中伤他。
李崇岳虽然相信李承骁的忠心,也知道问题的根源出在哪里,可为了安抚其他义子的情绪,只得减少对李承骁的赏赐,以此来平息其他义子的不满。
可此举却惹怒了李承骁,觉得义父赏罚不明,有功不赏,是为大不公,多次在战后跟李崇岳争得面红耳赤,丝毫不给他这个义父一点面子。
这也让李崇岳因此对他心生不满,觉得他恃功自傲,恃宠生骄,已经开始不将自己这个义父放在眼里了,开始刻意冷落和疏远他,想让他好好反省反省,知道他如今的一切到底是谁给他的。
可李承骁不仅不知反省,反而越发心生怨恨,多次跟人口吐怨言,肆无忌惮吐露着对自己这个义父的不满和寒心。
这些怨言传到李崇岳耳中,不由让他勃然大怒,也让他对李承骁大失所望,觉得他不知感恩,从此便越发冷落和疏远了他。
父子之间,自此有了不可弥合的裂痕。
好在他的次子李承昭欣赏李承骁的勇武,经常将他带在身边,每次战后自己得到的赏赐也全部毫无保留分给了李承骁,假称是自己父帅托自己赏给他的。
在李承昭的安抚下,李承骁才渐渐压下了对李崇岳的不满,父子间的裂痕没有进一步扩大。
可绛州节度使的易主,却让李承昭之前的全部努力付之东流,化为乌有。
李承骁的不辞而别,也彻底点燃了李崇岳心中的怒火。
他虽说为了大局考虑,不想在攻打蒲州之前节外生枝,因此并没有急着处置李承骁,反而对他听之任之,对他私自跑回晋阳这件事不闻不问,就当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可在他心里,早就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此后虽然不会就此断绝跟他的父子情份,但也绝不会再重用他,更不会给他独领一军,独当一面的机会。
毕竟一把尖刀再锋利,如果不受自己控制,那最终伤到的人一定是自己,自己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可现在经李承信这么一提醒,他才猛然惊觉如今回到晋阳城的李承骁已经成为了城中最大的隐患。
以李承骁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性子,在绛州城受了这么大的屈辱,是绝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如今有了报复自己这个义父的机会,未必不会做出献城投降河朔军这种事。
一想到这些,李崇岳心中不由警铃大作,当即沉声问李承信道:
“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李承信看了一眼门外,确定没有人偷听之后,才上前一步,刻意压低声音道:
“如今留守晋阳的是叔父,他还不知道绛州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李承骁为何会无缘无故脱离大军跑回晋阳。
因此义父不妨修书一封给叔父,将绛州城之事的前因后果告知叔父,并要他小心提防李承骁,若是发现他有任何异动,便……”
李承信说到这里话头再一次戛然而止,没有具体说出要如何处置李承骁,但其中的意味却是不言而喻。
李崇岳阴沉着脸没有说话,目光更是凝重。
他虽说对李承骁心存不满,恼恨他的所作所为,但也是真的爱惜他的勇武,从未想过他们父子之间有朝一日会走到这一步。
见李崇岳迟疑不决,李承信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又适时添了一把火:
“义父莫非忘了,他的亲生父母是怎么死的,虽说养恩大于生恩,可父母之仇毕竟不共戴天呀!”
听李承信提到李承骁的父母,李崇岳眼中的犹豫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决绝。
毕竟,李承骁的亲生父母就死在他带兵征伐代北的那场战事中,虽然不是他亲手所杀,但作为沙陀铁骑的主帅,他难辞其咎。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命人拿来笔墨纸砚,当着李承信的面给自己二弟李崇宁写了一封密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去晋阳。
李承信看在眼里,眼中不由闪过一抹得意。
李承骁,我看你这次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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