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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回忆


林降的目光在陈一的身上顿住了。

看起来并无任何特别之处的简陋玩偶若无其事地维持着乖巧的站姿。

他拿起床边的橡皮筋,将自己蓬乱的卷发给随意扎了起来,然后敞亮地露出了那张脸,极雪白的肌肤,眉目是乌黑的,唇色却又是湿凉嫣红的。

艳得像一幅先声夺人的画。

这副模样是陈一再熟悉不过的了。

林降拿起了枕边的那只布娃娃。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林降向房门走去。

“我下楼买了些感冒药,你要不要先下来吃点东西?”

陈辞问。

他没有拒绝陈辞,点了点头。

二人一起下楼时,陈辞无意间瞥见了林降手里紧紧攥着的布娃娃,便顺口问了句:“怎么吃饭还拿着这个?”

“不是你放到我枕头边上的吗?”

“没有啊。”

林降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米白的玩偶,忽地开口问道:“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灵魂吗?”

听到这话的陈一炸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陈辞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闻言微微蹙起了眉:“没有。”

林降反问:“为什么你觉得没有?”

陈辞说:“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灵魂,为什么至今为止,都没有任何科学手段可以证明它的存在?”

林降笑了笑:“也是,你说的有道理。”

陈辞疑惑:“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事情?”

林降漫不经心地说:“也没什么,刚刚做梦梦见了陈一了。”

陈辞的脸色霎时间变得十分难看:“你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林降眯起了眼睛,唇畔的笑意还是不变。

那笑容看得陈一心里都有些发慌。

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哑,又很轻。

仿佛是对谁低声细语似的。

“我梦见他没有死。”

…………

窗外月凉如水,被人端端正正摆在床头柜上的米白玩偶倏然动了。

他活动了一下绷得僵直的身子,暗自舒出一口长气。

在此之前,他从未怀疑过自己对林降的定义。

而到了今日,他终于迟缓地生出了一些犹豫。

因为青年好似与他的印象之中的模样不太相同,其实并非算得上千差万别,南辕北辙,就是隐隐有些奇怪。

陈一亦说不上青年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若非要说的话,在陈一心目中,林降一直是笼中鸟,朱砂痣。

空有一副漂亮的皮囊,可惜却不堪一折。

即便是前期有过激烈的反抗,也不过是奶猫挠痒痒,没有任何威慑力可言。

陈一现在依旧能清晰地记得,对方冷冷地注视着他的时候,清亮的眼眸是如何漂亮——似倒映着瑰丽北极光的海面,破碎浮冰潋滟摇曳。

冰凉又美丽。

与其说那是会给人带来疼痛的,不如说更像下位者对上位者的一种撒娇似的讨好,或者是一种无伤大雅的情调。

陈一从未在青年脸上看到过那样的神情。

极阴郁的,又极厌恶。

仿若雾霭无边的荒漠。

毫无一点生机。

不……他想,与其说是从未见过,不如说,在此之前,他根本从未在意过林降的情绪如何。

他需要的是一个漂亮的,讨人喜欢,并且不给他带来任何负面情绪的伴侣。

当然,最重要的是,必须要足够聪明而又乖巧懂事。

陈一不喜欢哄人,更加不喜欢蠢到分不清自身分量的人。

原先的时候,陈一不喜欢林降在酒吧抛头露面,就私自做主将青年的工作辞了。

林降那时还会流露出自己的情绪,他很愤怒,与陈一大吵了一架,然后将家中所有的东西砸得粉碎。

陈一不喜欢这样的林降,他原以为青年是个聪明人。

可陈一也不会直说,他只会若无其事地命人将东西都又重新整理好,也不会发脾气。

但之后,他便会将林降一个人关在偌大的别墅里。

他知道林降自己会做饭,便要人每日买好食材放到冰箱里。

但送来食材的人往往都是与林降的作息岔开的。

整整一个月中,林降都独自待在空荡荡的别墅里,没有网线,没有电视,没有任何可以与外界联系的媒介。

他唯一能见到的人就是每个礼拜回来一次的陈一。

“知道错了吗?”

陈一居高临下地看着明显消瘦了不少的青年。

“你这样是犯法的。”

林降的声音有些沙哑。

“犯法?”陈一蹲了下来,他伸手抚摸着对方的面容,很细腻,摸不到一点疙瘩或者凸起,并不太像一个男人的肌肤。

陈一微微笑了,眼眸弯弯,还有点无辜的意思。

“那你去告我呀。”

陈一忽然想起,好似他也曾看见过林降的厌恶——就在他说完那番话之后,一直漠然而无动静的青年抬起了头,从蓬乱的发间露出一双深黑的眼睛,那其中带着不可忽视的,刻骨铭心的憎恶。

陈一一愣,他眼角瞥见了一点寒光,心中霎时警铃大作。

林降并不算是很会打架的类型,加之他近些日子一直被关在别墅里,自然抵不过从小就学了不少格斗术的陈一。

可即便如此,那把寒光湛湛的水果刀,依旧刺进了陈一的胸膛。

他疼得额上冷汗津津,一把反拧过林降的手臂。

水果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眼见着林降要伸手去捡,陈一立时一脚将水果刀踢远了不少,又狠狠将林降一脚踢远。

陈一捂着流血不止的胸口,骂了一句:“草。”

他甩了甩自己的手,鲜血濡湿了他的掌心,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陈一怒极反笑,几步走到林降的面前,蹲了下来:“真的想解决我,就用力点。”

“这么轻,怎么能杀人呢?”

他又轻笑着问:“听见了吗?”

看到那双眼睛里投射而出的冰冷与阴郁,陈一嗤笑了一声,又给了对方一耳光:“下次学着点,锋芒酒吧的大美人。”

这耳光并不重,轻慢侮辱的意味要比泄愤的含义大多了。

后来陈一让人将别墅里的所有可以伤人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然后从每礼拜回去一次,到每两个礼拜回去一次,再到每一个月,每一个月半,甚至是每两个月才回去一次。

直到陈一三个月都不曾回家,属下终于打电话过来了,告诉他林降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陈一接了电话,并不意外。

他进门松了松领带,脱下外套丢在一旁。

别墅里很安静,只有客厅里凉着一盏昏黄的灯,陈一眼尖瞥见了蜷缩在沙发上的一团人影,裹着一层薄薄的被子,仿佛很不安心似的,在梦里都轻轻蹙着眉头。

陈一简直不知道对方那么高的身高是怎么将自己缩到那么小一团的。

在昏幽的光影下,青年苍白消瘦的面容,像是一株被雨水打湿的白蔷薇,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美丽。

陈一伸手将林降的头发拨开了。

他指尖探到对方的脸很凉,便忍不住皱起了眉。

那些人是怎么做事的,这么冷的天气连被子也不知道换一套厚一些的。

正当陈一打算去拿被子的时候,林降乌黑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他禁不住放轻了呼吸。

那双眼睛终于睁开了,那其中的眼眸只是迷蒙了一瞬间,就极快地变成了清明。

而比他这更快的,是他的动作。

林降伸手拉住了对方,低低喊了句——“陈一。”

青年有些惊讶,他的目光落在了林降的手上,略微挑了挑眉:“怎么了?”

林降闭了闭眼,那眼睫颤巍巍的,像翩跹的蝴蝶。

“我错了。”

陈一拍了拍他的脸颊,弯唇笑了笑,露出脸颊旁的小酒窝:“这不是很乖吗?”

“只要你听话,不要闹脾气。”

“过安生日子,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吗?”

林降的面上看不出情绪。

陈一又仔细地端详了一番这张好看的脸,然后揪住了对方的头发,居高临下地吻了上去。

自此之后,林降便很少表现出愤怒了,但他也并不如陈一想象中那样爱笑。

他的神情更多时候是一种淡然而得体的。

陈一倒也觉得这并不比满面笑容差到哪里去。

直到有人当着陈一与林降的面好奇地问起:“陈少,厉害啊,我们大美人这么难搞,都被你搞定了。”

陈一只是笑而不语。

有人便促狭地问:“究竟是什么办法啊?能征服我们的锋芒酒吧吧花。”

林降只是跟着陈一一起笑,并不回答,那笑容有点漫不经心的意思。

乌黑的眼眸中波光潋滟,却因那流动的光芒太过生动。

反叫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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