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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京中有擅口技者


云上斋是一家以川味出名的中式餐厅,每天都座无虚席,人山人海,隔很远就能看见这里大排长龙。

“你……”

推开包厢门的林降明显一怔。

躺在他口袋里的米白布娃娃在心中冷嗤一声——想都不用想,这兔崽子一定是准备了老套得要死的烛光晚餐。

“喜欢吗?”

陈辞这样问。

林降说:“都是男人,弄这些东西做什么?”

陈辞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是不知道如何应对。

布娃娃面无表情地暗自吐槽,让我猜一猜。

林降的椅子上一定还摆了一大束玫瑰花。

借口应该是——周年纪念日?

果不其然,林降的声音如约而至:“你怎么还买了这么多花?”

陈辞的声音很温柔:“你忘了吗?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一周年纪念日。”

林降好像反应不大,淡淡说:“点菜吧。”

陈辞:“……”

讲实话,陈一都替陈辞感到尴尬。

“林降。”陈辞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对方口吻淡淡的,挑不出错来:“没什么,这几天没睡好而已。”

陈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陈一?”

筷子与碟子相互碰捧发出清脆的一声,林降一顿,然后问:“为什么这么说?”

陈辞的口吻听起来却像是在强压着怒火:“今天是我们周年纪念日。”

“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这些。”

林降说。

陈辞的声音戛然而止了。

二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林降主动开口了:“我想去一趟洗手间,可以吗?”

…………

林降走到了厕所门口,似乎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上,闷哼了一声。

“你……他妈的,没……没长眼睛吗?”

一个粗犷嘶哑的声音立即响了起来。

似乎是喝醉了,讲话都有些大舌头了。

“不好意思,不过刚刚好像是您先撞到我的。”

“呸。”那人啐了一口,推搡了他一把:“眼……眼瞎的狗崽子……道这么宽,老……老子能撞上你?”

林降没说话了,陈一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对方似乎很得意,故意示威似的,又狠狠撞了他一下,然后踉踉跄跄地往外走了。

这次林降停顿的时间格外久,他在厕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往里面走去。

然后便是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

哗啦啦流水。

水开得很大。

有些飞溅而上的水珠甚至浸湿了一部分装着米白布娃娃的口袋。

“咔哒”一声,门被反锁了。

过了一会儿,陈一忽然听见了砰地一声巨响,然后就是稀里哗啦往下掉碎片的声音。

好像是什么被砸碎的声音。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镜子。

至少听起来很像。

米白的布娃娃忽然又重见天日了。

看到林降那张脸的时候,他甚至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其实他很想看一看四周是什么东西碎了,他猜测那多半是洗手间的镜子,但陈一并不太敢确定。

林降的目光依旧是冷冷淡淡的,好像没有什么情绪那样,就连注视着陈一的目光也是如此。如果不是陈一看见他五指的指骨都已经鲜血淋漓,伤痕累累了。

还真要以为对方情绪很平静。

看起来就很疼。陈一想。

可林降却只是扫了一眼,就将衣袖往下拉了拉。

他今天穿的衣服袖子很长,恰好能遮盖住伤口。

青年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就出去了。

布娃娃不知为何并没有被林降重新塞回口袋里。

在晃晃荡荡的视线里陈一看见了一双黑色的高跟鞋。

“你好。”

林降喊住了对方。

“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那个服务员这样问。

“我刚刚看见厕所的镜子好像碎了。”

“啊?”

这位穿着黑色高跟鞋的服务员小姐显然没反应过来。

“我快进去的时候听见厕所里响了一声,然后看见了一位喝醉的客人走了出来,或许是他不小心打碎的。”

那个服务员很惊讶,随后露出愧疚的神情:“很抱歉,没想到给您带来这样的麻烦。”

“没关系。”陈一听见林降这样说:“喝醉了的人情绪就是会比其他时候更容易激动一点。”

……

“我是不是回来得太晚了。”

“没有,刚刚好,菜都上齐了。”

林降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今天这么乖,没偷吃吗?”

他笑起来很好看,陈一忍不住一直盯着看,很显然,不止他一个人这样觉得。

比如陈辞的脸也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下来。

“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

林降说:“你以前不就是这样的吗,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盒饭,不愿意吃自己的,非要吃我碗里的。”

陈辞有些不好意思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三四年前的事情,很久吗?”

陈辞的神情也在聊天中逐渐温和松软下来。

“那么久的事情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二人间的气氛总算活跃了起来。

躺在桌子上挺尸的陈一心情十分复杂。

不知为何,他开始觉得这样谈笑风生的林降让他觉得有点陌生。

甚至有点没由来的畏惧。

“你的手怎么了?”

陈辞注意到林降的伤口。

“啊,这个。”青年的语气听不出有什么异常,轻松又淡然:“洗手间太滑,不小心摔了一跤,结果就擦伤了。”

陈辞怪他:“这么严重怎么也不好好处理一下?”

林降就说:“不是很严重,没关系的。”

最后在陈辞的坚持下,林降还是不得不早早地收了筷子。

“有必要去看医生吗?”

他明显很讨厌去医院。

然而,陈辞坚持:“不看医生,至少也要去消个毒。”

于是林降只能投降:“好吧。”

二人刚走出不远,就被人拉住了袖子。

林降回头,看见了气喘吁吁的余悠悠。

陈一在这一瞬间都要感动地涕泗横流了。

陈辞看见余悠悠,表情并不太好看,目光沉沉:“你来做什么。”

少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副累得半死不活的样子,即便这样,还没忘伸出手:“林……林降,能……能不能把你手里的娃娃,给……给我看一下。”

陈辞的目光在余悠悠与布偶上略微打了一个转,语气变得古怪起来:“你就为了一个布娃娃跑成这样?”

余悠悠说:“我之前不小心丢了一个娃娃,你手里的布娃娃和我丢的那个很像,它对我非常重要,能给我看一下吗?”

陈辞问:“真的很重要?”

余悠悠一脸希冀地望着他。

他拿过林降手里的布娃娃晃了晃:“你想要这个?”

余悠悠点头如捣蒜。

陈辞:“哦,不给看。”

余悠悠:“……”

“为什么?”余悠悠无语:“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我丢的那个,为什么不能看?”

陈辞面无表情:“现在它是我的,我凭什么要给你看?”

余悠悠翻白眼:“看一眼又不会掉块肉,你到底在莫名其妙胡搅蛮缠些什么?”

陈辞沉默了。

余悠悠忽然福如心至:“陈辞,你该不会是因为上次陈瑜打了你的事情一直记仇到现在吧?”

陈辞冷笑一声:“可笑至极。”

陈一简直无语,你那个表情根本就是在记仇吧。

余悠悠也无语:“不就一个破娃娃嘛,我犯得着为这玩意跑来跟你撒谎吗?”

“我自己亲手做的还能认不出来吗?即便你把他烧成灰了,等等,我只是打个比方。你不要动手。”

陈辞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既然你说这是你的东西,那你倒是喊喊他,看他会不会回答。”

余悠悠震惊了。

陈一也震惊了。

他为陈辞这种记仇到死乃至于愿意为此铁了心地不要脸了的性格感到由衷地敬佩。

看着余悠悠的表情,陈一顺便在心里给陈辞点了根蜡。

得罪余悠悠这不是一件很明智的事情。

这件事情他早有体会。

相信陈辞立刻也会深有体会。

果不其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陈辞就体会到了得罪余悠悠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他刚推开办公室的大门,就看见戴着鸭舌帽翘着二郎腿的少年大刀阔斧地坐在他的座位上玩手机,见他来了,眼皮抬也不抬:“哦,你来了,挺早的啊。”

陈辞:“……”

他倒退几步,出门仔细看了眼办公室的名字,确定了自己没有走错公司。

“这么惊讶干什么?”余悠悠吹了一个大泡泡,泡泡“啪”地一声炸了,他又吹了个更大的:“我昨天晚上跟陈叔叔说想来跟你学习学习,他就答应了我过来玩玩。”

少年眨了眨眼睛:“接下来的一个月,请多指教咯。”

整整一天陈辞都在忍受着余悠悠发出的各种声响,有叹气的声音,有吧唧嘴的声音,有吹口哨的声音,有哼歌的声音,其中居然还有唱rap弹舌的声音!

陈辞:“……”

他也试图赶对方去做其他事情。

可陈辞万万没想到,对方简直是个行走的废物,复印机不会用,电脑不会用,连倒个咖啡都能烫到自己的手。

余悠悠看着自己被纱布层层裹着,肿得像个粽子的手,露出惋惜的神情:“这样是不是就不能工作了。”

“好可惜啊。”

到了晚上陈辞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到家,推开门却赫然发现余悠悠正乖巧地坐在他的沙发上,身旁是三四个大号的行李箱。

他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笑得天真可爱。

“陈叔叔叫我来你家住一段时间,说是离公司近,又能方便我们好好熟悉熟悉。”

余悠悠暼了眼自己身侧的一排行李箱,露出尖尖的虎牙:“抱歉,我的东西有点多。”

“啊对了,能麻烦你待会帮我搬到楼上去吗?我看你们家好像没有请佣人呢。”

“你不会不愿意吧?”少年笑了笑,举起了自己左手:“没办法呀,我的手烫伤了呢,不好拿行李箱。”

陈辞:“……”

第四十九次被敲响房门的陈辞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上面赫然显示着的三点四十五分终于让他忍无可忍:“余悠悠,你他妈的就为了一个布娃娃这么折腾?”

“天哪。”少年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这是生气了吗?”

“你这就生气了?”

“我还没在你的隔壁房间放一晚上的死亡金属摇滚乐,没有在众人的面前往你身上泼咖啡,没有跟你一起上厕所的时候让你绊倒在便池里。”

“你应该跟我吵架,然后容忍我,然后我们再吵架,你再容忍我,直到哪天你忍无可忍地爆发了,我就可以哭着回家跑去你爸那告状说你欺负我了。”

“我还没完成这些事情,你怎么能就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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