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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真假


人都很喜欢找借口,或者是给自己找借口,或者是给其他人找借口。

不愿意承认失败的后果。

不愿意相信失败的后果。

戴青母亲曾经说过,他是一个擅长自欺欺人的人。

戴青隔着湛蓝干净的玻璃望着窗外,指尖在铁质的窗棱上轻轻敲击。

他看见一只灰色的鸽子从绿茵茵的草地上拍着翅膀飞起,掠过雪白雕塑的喷泉与五彩缤纷的水雾。

“已经好了。”

林天威这样对戴青说。

戴青微微仰起头,阳光落了一点在他的眼眸上,映得瞳色很浅。

他还是注视着草坪上的那两个人。

宋柳荫不知道说起了什么,忽然笑了。

眼睛叫纱布给遮掩了,看不出是什么模样。

戴青隔着透明的玻璃轻轻摩挲他的小酒窝。

隔得太远了。

小酒窝在指甲盖那么一点大的脸上变得像一颗小痣。

几不可见。

过了许久,他才应了一声,神情淡淡的,也并不去看林天威。

“钱已经准备好了,密码就是之前告诉你的。”

这是从前宋柳荫常吃的药,剥开那层花花绿绿的胶囊,将里面的药粉混合在热牛奶里,会消融得毫无痕迹。

戴青拿着指尖沾了一点药粉放到嘴里。

没有什么味道。

不甘甜。

也不苦涩。

林天威拿了事先准备好的胶囊,路过走廊的时候状似不经意间打翻了护士手里的牛奶,又佯做歉意,主动提出帮护士再重新热一杯牛奶。

他很真诚的模样,手心里都出了热汗,加之从前就在这所医院里做看护,所以护士没有起疑心。

林天威将药成功地混进了热牛奶里,然后端给了一无所知的护士小姐。

玻璃隐约倒映出林天威的脸,平淡普通,毫无恶意,戴青看了一会儿,垂下了眼睛。

有时候他看着宋柳荫,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看着林天威,会觉得他们三个其实并没有区别。

或许本来就没有区别。

人总会毫无征兆地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情,无论你喜不喜欢,是不是想记起。

他的耳洞直到现在都没有长好,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直到现在却依然在反复地化脓发炎。

其实很疼。

可是陈一喜欢。

他喜欢戴青耳朵上的银色耳钉。

陈一给予的赞美总是与痛楚息息相关。

戴青取下了自己耳朵上的耳钉,冰凉的,边缘很锋利,划破了手指上的肌肤,流出了浓红的血。

他就低头将手指上那一点鲜血吸.吮了。

熠熠生辉的银链,坠着一块几何形的绿宝石。

绿莹莹的,包了银边。

那点绮丽漂亮的光就落在戴青的眼睛里,像是一尾摇曳摆动的鱼。

他将耳钉取下来妥帖地收进了口袋里。

然后戴上了口罩。

事已至此,戴青的脸色并没有林天威想象的那么沉重,恰恰相反,他看起来与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不兴奋,不愤怒,不恼恨。

很平静。

戴青身量高,肩阔腿长,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模样与普通医生毫无两样,甚至相较于普通医生还要更加出色一些。

已经到了傍晚,天边都是磅礴瑰丽的云霞,翻涌撞击灰黑礁石的浪花都被染成了一种璀璨逼人的灿金色。

一切都很静谧。

戴青靠着天台的边缘上,他仰起头来,从天空飞过的一行灰白候鸟倒映在他的眼睛里。

耳畔都是哗啦啦的浪花声,很喧哗,还夹杂着海鸥的叫声。

陈一喜欢大海,他经常将戴青带到自己海边的别墅里,在铺天盖地的海浪声与灼烈而毫无遮挡的阳光中亲吻戴青的眼睛。

戴青能看见他眼里浮动的粼粼波光,像是有一只古老的蓝鲸越出海面,翻涌出巨大雪白的浪花。

他毫不怀疑陈一的眼睛里有一片汪洋。

其实陈一眼睛里没有海洋。

也没有蓝鲸。

只有谎言筑起的海市蜃楼,掩盖在层层雾霭之后,躲藏在掺着剧毒的甜言蜜语之中。

在一片死寂里轰然倒塌。

让自己肠穿肚烂。

戴青看着腕表掐算时间,药效只有一个小时,很快宋柳荫就会从梦境之中醒过来,看到这一片舒朗的天空。

每一朵云都是灿烂的瑰丽金色。

风里会有咸湿的味道。

翻涌的云海与不休止的夕阳。

恍若另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不确定姜兴会花多长时间找过来,应该不需要多久。

毕竟自己已经在手术室里留下了那么清晰的线索。

沉重又老旧的铁门,生了斑斑锈迹,推门时的声音简直可以称得上轰鸣作响。

风停止了,耳畔原本的喧嚣与聒噪也消失了。

万籁俱寂。

戴青转过头来,他注视着姜兴的脸。

姜兴没有看他。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只停留瘫软在一旁,毫无声息的宋柳荫身上。

“听说你找了我很久,不过好像一直没有什么收获。”戴青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他非常温柔地替宋柳荫疏理了他有些散乱的头发:“所以我就主动来找你了。”

他也不给姜兴发言的机会,又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你有个很忠心耿耿的下属,不过他现在暂时来不了了,有点儿事情需要他处理一下。”

姜兴这才说话了,他盯着戴青,眼眸冰冷:“你把我和陈一带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戴青心想,他会因为什么,自投罗网布一个这样的死局。

他自己也想不清楚。

或许他就是疯了。

如旁人所期许的那样,某种癫狂的基因隐晦地根植于他的细胞里、骨髓里,每一刻都在声嘶力竭地咆哮和抽搐。

无法剥离。

事实上,戴青甚至觉得自己的神经有点儿飘忽,脚踩不到实地,他像是吸食致幻剂过量的患者,幻想自己漫步在云端,脚底下踩着的都是软绵绵的云朵,一丁点尝不出真切的痛楚或者悲伤。

他思索着自己的用词,面上的表情泄露出几分微笑。

不是歇斯底里的微笑,而是淡淡的,如同回想起了什么令自己高兴的事情。

“我们玩一个游戏。”

戴青说。

“从你这里到宋柳荫的距离大概有25步,你每赢一次,就往前走5步,你如果输一次,就往后退10步,在三次机会之内,你如果能到达宋柳荫身前,那么我就放你和宋柳荫走。”

戴青侧着头沉吟了片刻,风轻吻过他卷翘的眼睫、嫣红的嘴唇与乌黑的头发。

他右手握着枪的模样看上去实在是全然无害,一丁点也不像个犯下累累罪行的逃犯。

“从现在开始,我会说一件关于我和他的事情,你必须要猜出我说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手里有枪,我怎么信任你?”

“你除了信任我之外,也并没有其他方法,不是吗?”

“既然我敢杀陈一一次,就敢杀他第二次。”他对姜兴笑了笑,为了引起对方的兴趣,甚至毫无负担地坦言:“第一次成功了,第二次为什么不能。”

姜兴脸色十分阴沉:“第一次……陈一的车是你动了手脚?”

“为什么不能是我?”戴青的语气堪称得上是柔情蜜意了,他嘴唇干涸,舔了舔,尝到一些苦涩的腥气。他看着姜兴的脸,几近要克制不住脸上的笑容:“就因为我爱他,所以你们就觉得不是我,是吗?”

曾经有人告诉过戴青。

你注定赢不了陈一。

因为你的软肋生在他的骨头里。

他的皮肉,筋骨,紧紧依附着你的心脏生长,吸.吮着你的血液精气。

即便扒皮抽骨。

也无法移植。

“陈一曾经在我过生日时候送过我一对耳钉,现在就在我的口袋里,你猜是真的还是假的。”

在一片死寂之中,姜兴紧紧地盯着戴青的耳朵,慢慢吐出三个字来:“是真的。”

戴青在他的注视之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对耳钉。

绿莹莹的。

像两块深邃的湖泊,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荫荫,你觉得他说的对不对。”

戴青这样轻言细语地说。

宋柳荫没有动作,毫无声息。

于是戴青就笑了:“荫荫,我数十秒,你如果在十秒之内不睁开眼睛,我就会开枪。”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戴青轻言细语的,他望着陈一,缓慢地倒数。

子弹上膛。

发出一声轻响。

原本瘫软无力的宋柳荫指尖微微动了动,他先前蒙眼的白色纱布已经叫戴青扯松了,风吹落了,一卷儿地堆砌在胸口。

那紧紧闭着的眼睛颤了两下,然后睁开了。

磅礴的夕阳倒灌进他的眼眸,波光潋滟,熠熠生辉。

“你的眼睛还是像以前一样,很漂亮。”

他没有等到宋柳荫的回复。

但能感受到自己在面对宋柳荫时,姜兴骤然阴冷下来的目光。

没有人理睬他,戴青有点儿自讨没趣,他摩挲了一阵子手里的耳钉,又将耳钉放进了口袋里。

“姜兴猜对了,既然荫荫你已经醒了,接下来的问题就由你来回答。”

“第二个问题,宋柳荫喜欢戴青,是真的还是假的?”

宋柳荫慢慢站了起来,事实上他还有些头昏脑涨的,等到那耳畔的轰鸣声退去,他才望向了戴青,眼眸乌沉沉的,凝不出一点儿方才的光彩。

“假的。”

毫不犹豫。

戴青忍不住笑了,他笑得前俯后仰,浑身颤抖,即便低下了头,那细小的战栗依旧使得他的手指都在轻微的哆嗦。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他说:“最后一个问题。”

戴青的神色忽然变得很温柔。

他乌黑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其中的眼眸,水波柔亮,十分温柔。

宋柳荫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瞳孔骤然紧缩。

“砰”地一声。

树林间的鸟雀受了惊,四散而开。

浓艳的花在骤然寂静之后缓慢盛开。

一点点蔓延占据了姜兴的视线。

“砰。”

“砰。”

“砰。”

“砰。”

又是接连四声枪响。

吵闹人声霎时携着红尘滚滚铺面而来,一切又变得喧嚣而庸俗。

宋柳荫在云兴霞蔚之中倒下。

“我爱你,陈一。”

戴青说。

“你猜是真的,还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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