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在一楼等着。
他靠在大厅的柱子旁，双手插兜，帽檐压得低低的，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懒散、冷淡、对什么都不上心。
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楼梯上每响起一次脚步声，他都会微微抬一下眼皮，扫一眼，又收回去。
不是。
不是。
还不是。
顾明阳在旁边叽叽喳喳的，说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直到——
二楼楼梯口出现了一个人影。至于她身旁的乔雨馨，他压根没看到。
她还是昨天的衣服，围巾搭在脖子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苍白的脸。
苍白。
不是那种天生的白，是病了的那种白——
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也没昨天亮，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一遍，颜色都淡了。
她下楼时脚步有点飘，一只手扶着楼梯栏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看起来就是……
不太对劲。
霍铮站直了。
动作很快，快到旁边的顾明阳都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迈步走了出去。
大步流星，几步就到了楼梯口。
乔雨婕刚踩上最后一级台阶，一抬头，面前突然多了个人。
一米八多的个头，把灯光挡得严严实实，她整个人都被罩在他的影子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身体先于脑子做出的反应。但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力道忽然轻了。
很轻。
像怕碰碎了什么。
乔雨婕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手背很凉——
大概是在楼下等了太久，被风吹的。贴在她额头上，那一小片凉意格外清晰。
她闻到他袖口有肥皂的味道，淡淡的，混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冷空气。
“你发烧了。”他说。
不是问句。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
乔雨婕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从她额头上落下来，垂在身侧。
“没事，”
她嗓子还有点哑，但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小感冒而已，吃过药，好多了。”
霍铮低头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她脸上还没完全褪去的潮红——
不是发烧的红，是被他刚才那一下弄的。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移，落在她脖子上——围巾没系紧，露出一截白得有点过分的皮肤。
他皱了皱眉。
“吃早饭了没？”
“……没。”
“午饭呢？”
“没胃口。”
霍铮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手，直接拿过她手里的小布兜。
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粗暴——就是那种“这事不用商量”的干脆。
“走。”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停下来侧过头。
“吃饭。”
语气硬邦邦的，像在下命令。但他说完没走，就站在那里，等着。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那张黑沉沉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帽檐底下的眼睛正对着她，不催，就是看着。像是在说：你不走，我不走。
乔雨婕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个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霍铮等她走近了，才转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些，刚好够她跟得上。
乔雨馨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短，但确实动了。
顾明阳用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语气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说什么来着。”
顾明松走在后面，目光从霍铮的背影移到乔雨婕脸上，又收回来。
什么都没说。
乔雨柔走在最后面，脸上挂着温柔的笑，但眼睛一直盯着霍铮拿着小布兜的那只手——
刚才还贴过乔雨婕额头的那只手。
她看着他把那只手慢慢攥紧，又松开。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留住什么。
乔雨柔收回视线，脸上的笑没变，但脚下的步子慢了一拍。
——不一样了。
前世的霍铮，
从不会这样看一个人。
也不会这样碰一个人。
更不会这么贴心，帮一个人拿小布兜。
……
……
食堂里，
还是昨天那张靠墙的桌子。
乔雨婕的饭还是霍铮打的。
不过今天搪瓷缸装的不是热水，是小米粥。
她看了一眼那缸粥，又抬头看了霍铮一眼——
这人……还挺细心的。
她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然后愣住了。
寡淡，拉嗓子，米粒硬邦邦的，像是煮开就端上来了，连火候都没耐心等够。
跟她平时喝惯的那种——老妈熬的、加红枣山药、浓稠又绵软的小米粥，完全不是一回事。
关键也不够烫，温的。
她现在，特别、特别地想喝滚烫的，绵软的粥。
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画面：现代茶楼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砂锅粥，状元及第粥、艇仔粥，上面撒着葱花和花生米；
一笼笼叉烧包、虾饺王……热气腾腾地摞着，
还有现泡的铁观音，烫嘴，得吹三下才能抿一口。
她想起，昨天早上在医院点的那碗皮蛋瘦肉粥——
因为少加几滴香油，嫌它味道不够香；
因为少撒一撮葱花，嫌它颜色寡淡。
因为店家送得快，嫌它太嘴烫。她赶时间回老家祭祖，没喝几口就扔进了垃圾桶。
早知道……
“想什么？”霍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好喝？”
乔雨婕还没完全从回忆里抽身，下意识就接了一句：“嗯，想那碗被我浪费掉的皮蛋瘦肉粥了。”
话一出口，她就反应过来了。抬眼一看——桌上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霍铮的筷子停在半空，眉头微皱，像是在琢磨“皮蛋瘦肉粥”是什么东西。
顾明阳张着嘴，一脸“这姑娘怕不是饿傻了”的表情。
顾明松端着搪瓷缸子，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明显在听。
乔雨馨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蹭了一下。
乔雨柔的脸上，则浮现出一种“终于抓到把柄”的微妙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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