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京城东市后两条巷的升平坊,宋宅外灯笼高挂,大门却已关了。
这处二进四合的宅院是琴娘挑选的,坐北朝南,分内外两院,虽不如江南三进的宅子宽敞,但对琴娘母子来说已是足够。
他们本就没有太多仆人,又因其中些许有家中老小需要照顾,不愿背井离乡。这次同琴娘跟来的,也不过一对管事夫妻,几个无牵无挂的仆从罢了。
正是饭晌,桌上摆了四五道好菜,都是琴娘亲自下厨做的,尤其符合儿子的口味。
饭间,琴娘问道:“早上郑才不是跟着你出去了,怎么半天不见他?”
因宋玄原本的随从家中尚有母亲照顾,琴娘便放了他的身契让他留在江南。这小厮郑才是刚来京城时琴娘从牙侩手里买的,虽看着胆小了些,却还算老实本分,因其他的眼瞧着还不如这个,也勉强用了。
宋玄道:“我将他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
琴娘疑惑:“可是此人有什么差错?”
宋玄道:“郑才愚笨。”
听儿子这般说,琴娘也没再多问。许是那小厮短了东西,既是这般,打发了去也好。
便道:“那明日娘再去牙侩那里看看,先选个凑合用着。”
宋玄拒道:“宁缺毋滥。况我非娇生惯养之人,也无需奴仆跟着。”
琴娘早知儿子说一不二,便只好作罢,只等过些日子人牙子那来了新人再去挑选。
正想着,只听宋玄又道:“今日温郡公回京,应已将您的事告与家人,想必过几日温老夫人便会拜访。”
琴娘讶异。
她跟温慎的事,儿子自然知道,只是一直态度不明。
毕竟是寡妇再嫁,她性子再开朗,也不好三番五次去问儿子的态度。他从未反对,又果断随她来京,她便只当儿子腼腆,却也是默许了。
不想今日宋玄主动提及。
只这意思
“玄儿,你”
宋玄道:“温郡公家世清白,为人刚正,母亲嫁与他,我自是支持。”
得儿子赞成,她本该高兴。
只思及自己身份
琴娘叹了口气:“可娘配不上这般人物。”
其实她生得貌美,瑰恣艳逸,仪静体闲,举止既有江南女子的柔情绰态,做生意时又有边关女子的豪迈爽利。
虽年过三旬,容颜却丝毫不输些许年方双十之人,且她饱腹诗书,明德知礼,治家有方且性情温善。
宋玄道:“母亲切莫妄自菲薄,要知缘分天定。”
琴娘笑。
随后又叹道:“哪里是缘分天定?到底是娘心思不纯,想求得庇护守住宋家家产,竟不想得郡公真心相待。”
宋家在江南富甲一方,却不是靠祖宗的基业,而是琴娘一人操持壮大。
说来,她身世也是可怜。
十三岁时父母先后亡故,只留下两三间布料铺子产业,有人劝她早早嫁人以防被贼人惦记,她却不应,只专心经营铺子。
没想到在做生意上竟天赋异禀,她眼光毒辣,行事果决又讲诚信,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几年之间,便陆续在江南开了许多家分铺。后来,她又将铺子开遍大齐,就连京中都有七八家,江南巨富早有宋氏一席之地。
即使琴娘不同时下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抛头露面做生意,但有这般财富,上门提亲之人络绎不绝,却皆是贪图她的家产,无一人真心。
于是二十岁那年,琴娘直接招了赘。
那人姓苏,是个无亲无故的落难书生,难得饱读诗书却不迂腐,对琴娘礼敬有加。
次年,二人便得了一子,取名宋玄。
宋玄是琴娘早产所生,刚出生那阵因身子太弱好几次差点夭折,好在平安长大,夫妻和睦,一家三口倒也其乐融融。
可惜天意难测。
宋玄五岁那年,书生去南边视察铺子时被河蛮杀害,尸骨无存。
琴娘为其立了衣冠冢,她一女子,不能亲自上战场为夫报仇,便捐了大笔的钱财物资给神威军将士,年年如是。
却知祸不单行,对宋氏虎视眈眈的人们也渐渐出手。他们孤儿寡母,有钱无权,在旁人看来就是待宰羔羊,这几年麻烦不断,且越来越多。
两年前,神威军遭遇河蛮偷袭,军师曹策中毒,危在旦夕。
解药难配,因其中有一味竺狰世间难寻。危急之间,神威军主帅温慎到处贴告示,派人寻找此药。
似是天意使然,琴娘正有一块竺狰。
她咬牙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亲自送药到河蛮。
河蛮凶险,她处处谨慎小心,幸而安全抵达军营。
琴娘的到来简直是雪中送炭。因为这块竺狰,军师得以救命,她也因此结识温慎。
两人交谈虽短,却意外觉高山流水,志趣相投。
后琴娘回到临安,书信往来仍旧不断。
直到神威军大捷,温慎表明心意,便约好一同归京,只琴娘二人先抵几日,待温慎禀明家人,方议婚事。
他们的确是水到渠成,只因起初琴娘的接近并非偶然而是故意,总觉心中有愧。
宋玄道:“您光明磊落,未诓骗温郡公分毫,不过是水到渠成,因缘使然。”
思绪收回,琴娘道:“虽如此,只不知温老郡君和长宁郡主是何态度。”
听母亲提到长宁郡主,宋玄脑中瞬间忆起了晨时平安巷那女娃娃的模样。
他轻笑:“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母亲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听儿子一席话,琴娘便也下定决心。
只她不知,儿子笑不达眼底。
那般,深沉难测。
是夜,温玉辗转反侧,弄梅苑的灯三更才熄。
第二日,三皇子上官佑早早来到温郡公府找她。伴春却告知温玉如今还未起,上官佑便只好在外厅等她。
左等右等,茶水喝了两壶,茅房都去了四趟,才等到穿戴整齐却仍睡眼惺忪的温玉从卧房出来。
“你可真是让我好等啊!”
上官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温玉回头问伴春:“你怎么不叫醒我?”
伴春刚要说话,上官佑摆手道:“是我不让她叫你。”
他绕着温玉转了三圈,神秘兮兮地问道:“听说你父亲要续弦了?”
温玉瞪大眼睛看他:“连你都知道了?”
上官佑道:“我知道了,自然父皇也知道了。”
温玉冷笑:“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怎是坏事?”
上官佑道:“听说是那宋娘子富甲一方,却不是靠继承祖宗的家业呢。”
温玉不语,只拉着上官佑的衣袖往外走。
上官佑问道:“诶?咱们这是往哪去?”
温玉道:“找人!”
“找人?”
上官佑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找什么人?”
温玉冷冷吐出两个字:
“宋,玄。”
升平坊宋宅外,一辆精致却不显张扬的马车悄然停于府外。
温玉差下人前去打听,却意外得知主人都不在家,问了才知宋玄前脚刚走,去了宣成坊觅古斋。
此地正如其名,是出售古玩字画之所,除了一口定价的东西外,每月八,十八,二十八都会在竞古堂进行宝物拍卖。
今日正好是十八,也是本月第二次拍卖的日子。温玉不喜这些东西,但因要找宋玄的茬,便也拉着上官佑往宣成坊去了。
宣成坊临近崇明主街,此处大小开着不少铺子,多半都售卖古董字画。
马车在一处实榻大门前停下,马上便有一着青衫的小厮过来热情引路。虽见温玉和上官佑是两个孩子,但观二人衣着非显贵不能,便不敢怠慢。
他引着温玉二人及上官佑的几个护卫往里边走,二人这才知这朱墙之后另有乾坤。
一进门,便见来往宾客不在少数,皆由一青衫小厮引着往各处去。正中有一数丈高的戏台,上有商女嘤嘤做唱。
此地有屋舍百十间,皆环绕此高台而建,看似无章无序,若无人引领,初次到访之人真恐迷了路去。
行至戏台脚下,歌声愈发清晰。
只听商女唱道:“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故乡隔兮音尘绝,哭无声兮气将咽,一生辛苦缘离别。”
温玉却觉凄婉了些,问道:“这唱的是?”
那青山小厮忙答道:“是《胡笳十八拍》。”
见温玉沉思,上官佑对小厮道:“走吧,且先带我们去竞古堂。”
青衫小厮忙应了,带二人左转右转,来到一处建筑前。
此建筑有二丈外阶,每阶石刻皆有不同,或雕花鸟鱼虫,或书古人词句,似也出自不同人之手,倒十分有趣。
他们走上台阶,穿过三道围栏,近看方知这围栏乃汉白玉质,上有雕有麟吐玉书纹样,雕工精湛。
再往上看,这建筑圆顶鎏金,乃三重檐亭式圆形。
内里由三十六根黄花梨木巨柱支撑,画屋朱梁,内引水而入,水漫一层,置水榭小桥于上,便于客人通行歇息。
上官佑和温玉是何等人物,见这陈设竟也不免吃了一惊,京中除了皇宫竟还有这般奢华之所,可见这觅古斋主人富贵鲜有人及。
正中有一高台立于水面,只一条路通向后面,应是拍卖展示之地。
小厮依照往日贵客礼遇,引他们上了二楼雅间,将一玉质对牌恭敬奉上,方道:“贵人且稍等片刻,咱们今日的拍卖将于巳时开始。”
进门之前,他们看了日晷,此时离巳时也不过半刻。
小厮说完便要离开,温玉却叫住了他,问道:“今日来的竞古堂的客人中,可有一十二三岁的少年?”
小厮想了想,答道:“确有一位,只不知此刻在哪处。”
温玉将一锭银子递给那小厮:“你且替我们问问就是。”
小厮接过银子,只觉有好几两重,心下大喜,忙应了告退。不一会儿便回来禀告,说那位郎君正在乙兰厢内。
这二楼的雅间共分八个方位,分别取名为梅,兰,竹,菊,松,荷,桂,柏,每个方位共厢九间,前四后五,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排列命名,共七十二间,均列于三十六柱旁。
他们所处的荷恰好同兰相对,却见乙兰厢卷帘已然放下,温玉不由得暗骂果然是阴沟耗子见不得光。
她有些气馁,也命人将卷帘放下,索性知道了人在何处,等下只等跟他抬价。
待小厮离开,又有侍女送来茶和点心瓜果,温玉眼前一亮,指着里面的梅子道:
“你可知这个?”
上官佑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只觉太甜,吃了一颗便罢。
道:“这不是杏梅嘛?”
温玉道:“这是波斯梅。这梅子产于波斯,每年都会进贡一些来,你竟没吃过?”
上官佑倒了杯茶饮下,不感兴趣道:“许是有吧,只我不爱吃这些罢了。”
温玉将这朱紫的果实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顿觉芳香清甜:
“今年的听说收成不好,新鲜梅子也少些,我家有的也多是蜜饯,不想在这竟吃到这个。”
“不止呢。”
上官佑点了点这茶壶。
温玉斟了一杯,只见精茶真水,黄中透碧,竟是蒙顶黄芽。
温玉惊讶道:“宗室!?”
蒙顶黄芽乃大齐贡茶,非宗室不得,今能在这里得见,可知这觅古斋是宗室所有,就不知是哪位有如此雅致。
说话间已到了巳时,一个中年男人也已站上高台。
他身着大袖青纱衫,头系同质纶巾,曲领拥颈而未系革带,脚着笏头履,不似时下打扮。
只听他清了清嗓,却不客套,只开门见山道:
“贵客久等,今日竞古正式开始。”
话毕,有人从后拿出一幅卷轴,由两人小心展开。
温玉朝前探了探身子,透过卷帘缝隙往底下瞧。
只见是一幅丈长并蒂牡丹图,上面所绘牡丹栩栩如生,更奇妙的是,站在不同角度观赏,竟能看到这画中牡丹也变了形态。
青衫男人讲解一番,温玉虽然惊讶此画精巧,却也不大感兴趣,盖因乙兰厢没有出价,她对解释也不作细听。
这画十两银子起拍,最后被人以一百两拍了去。
此后四件宋玄依旧没有出价,上官佑打了个哈欠,问温玉道:“你说他不会就是来看看的吧?”
温玉此时也有些生气,白白耽误了良久,这厮竟连叫价都没叫过,实在让她有些郁闷。
刚要说什么,此时第六件东西已然展现在众人眼前。
是个一尺长,一尺宽,一尺高的正方玉匣,里面装的是一套十八件玉器。
展示过后,男人开始介绍,二人方知这是磨制药材的玉器。玉器连玉匣皆出自宛地独玉,坚韧微密,细腻柔润,玉质不错,却也称不上珍奇异宝。
没有什么太大的优点,胜在这玉匣并里面的玉器有百年之久,却保存良好,除一只捣药杵顶部有一处轻微裂痕外,看不出其余磨损,也算难得。
起价依旧十两。
这件东西温玉更加不感兴趣了,她本也不对乙兰厢抱有期望,不想这次宋玄竟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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