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十一月二十日,浙江衢州府开化县西乡。
秋粮刚交完,朝廷清丈田亩的上谕就明发天下。
税制改革的上谕,也早已发到各县,田分三等,按亩产二成完粮,正税杂税一概废除。
顿时整个天下乱成一团,到处都是一团鸡飞狗跳。
自古清丈田亩就没有顺利完成的!
朝廷的命令刚到地方,开化县就成立清丈田亩攻坚领导小组,税务、民政、财政三个衙门会勘,分片下乡,一尺一尺量地,一户一户造册。
开化县头一批会勘的差役,看在朝廷发赏银的份上,天还未亮,就摸黑往白石坞摸去。
一行共七个人,税务的、民政的,凑了一班,领头的是县税务分局的差头,名叫周阿福。
他怀里揣着一沓清丈的文书,今天的目的都是去清丈本地大户汪崇礼的田。
随行的差役胆战心惊,低声问道:“差头,我们今天真的要去汪举人家里去清丈田亩吗?”
周阿福吞咽了一口唾沫,说道:“你以为我想啊?这汪举人可是咸丰朝就中举的,早些年还办过团练,就算是县尊见了,也要对他客客气气。”
“可是,这是朝廷安排的差事,我们怎么推脱?只要我说一个不字,县尊能当场砍了我!”
“这汪家光在册的田,就有九百亩,实际上四千二百亩都打不住。这都是我在山里蹲了半个月,一尺一尺量下来,。”
“我们这次就把这三千三百亩隐田的文书给他送过去,希望他能签字认了,这样我们也好交差!”
“否则我们就准备回家抱孩子吧,这皇粮可就吃到头了!”
正说着,一行人道了汪家大宅的门口,青砖高墙,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看上去就是大户人家。
门房听说是清丈的,连门都没让进,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三老爷还没起,你们在门外候着。”
跟着的年轻差人扯了扯周阿福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
“周头,汪家这门,不好进。上回来量地的,让人放狗追出三里地。”
周阿福攥紧了文书,低声说道:
“不好进也得进,咱们吃的是朝廷这碗饭,手里攥的是鱼鳞册,不是谁家的家奴。”
这一候,就候到了日头偏西。
周阿福憋着气,硬闯进了花厅。
汪崇礼躺在烟榻上没动,出面的是他侄孙,汪家驹,武举出身,管着阖族的庄客团练。
周阿福把文书双手呈上,照着册子念:
“汪氏隐漏田三千三百亩有奇,限十日,赴县府衙清丈具结补登,照数补缴积欠三年的田赋。”
“逾期不登,田产入官,功名斥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三老爷是明白人,新税法明摆着,田分三等,按亩产二成完粮。”
“这三千三百亩一旦入了册,往后年年,都得照数完粮。”
汪家驹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他接过那张文书,看都没细看两下,撕了。
团成个球,随手往地上一扔,又从袖里摸出一枚银元,当地撂在台阶上,嗤笑道:
“赏你的,拿着钱,滚。”
“举人老爷家的田,几辈子没交过这冤枉钱。”
“什么二成三成,也配收到我汪家头上来?”
汪家驹拍了拍手,廊下立时窜出两条大黑狗,冲着差人龇牙狂吠,庄客们哄堂大笑。
周阿福让人按着脑袋,磕在台阶上,额角当场见了血,嘴里还喊着抗旨犯法。
他梗着脖子说道:
“汪武举,这是三个衙门会勘、奉的朝廷的令,撕毁文书、殴打公差,是要治罪的!”
“治罪?”
汪家驹脸色一沉,朝左右一努嘴。
廊下早候着的十几个庄客,拎着棍棒一拥而上,拳打脚踢。
“本县钱太爷,都管不着我们汪家的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白石坞狂吠?”
七个差人护着鱼鳞草册,被打得头破血流,连滚带爬,撵出了坞口。
身后,汪家的大门砰地关上。
花厅里,汪崇礼这才慢慢坐起身,捻着胡子,问了一句:
“打走了?”
汪家驹啐了一口,说道:
“叔公,打走了。可这清丈是三个衙门一条线垂直管着的,又有新税法撑腰,吃了亏,岂能善罢甘休?”
汪崇礼眯着眼,半晌,冷冷说道:
“新税法,二成,这一刀,是刨咱们士绅的根。”
“今儿让他们把白石坞的册子造上去,明儿别的坞、别的县,群着学样,咱们这些人,还有活路么?”
“那就让他们,永远开不了这个口。杀几个清丈的差人,立个威,看谁还敢踏进白石坞量地。”
当夜,汪家驹悄摸拿了五百两银子,找了一会儿豢养的山匪,把银子往桌上一撂,说道:
“明儿晌午,七个清丈局的差人,要从老鹰崖那条道回县城。”
“做了他们,尸首推下崖,文书、腰牌烧干净,就说是山匪劫道。”
“朝廷的清丈差人死在匪窝里,成了无头案,看谁还敢上白石坞量地催粮。”
第二天晌午,周阿福七个人,带着一身伤,顺着老鹰崖的盘道往县城赶,要赶回去禀报,请上头出头。
刚走到崖口最窄处,山上忽然一声锣响。
滚木擂石当头砸下,跟着是一排鸟铳,百十个蒙面的匪人提着大刀,从林子里杀了出来。
七个差人只有两根水火棍,哪里挡得住。
不过一炷香,七个人,一个不剩,全被砍翻在山道上。
周大砍刀一声令下,尸首尽数推下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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