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的时间，天色染上一层清冷的蓝灰。
卧室里一片静谧，只有身边人平稳深长的呼吸声。
春念人微微侧头，沈敬臣侧睡在她身边。
天光透过窗帘，自后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微茫。
春念人没有惊动他，悄然起身。
低调的黑色轿车已静候在门口。
春念人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她拿出平板电脑，按照习惯开始浏览当天的国际新闻。
然而，屏幕亮起，打开的文本界面却与她记忆中有些不同。
关键的数据段落旁，多了几行简洁的批注。
那字体她再熟悉不过。
瘦硬，有力，是沈敬臣的字。
几条深度分析，精准地切中了这条新闻信息背后透露出的局势风向，并附上了极具参考价值的撰稿思路。
春念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
看向文档最后的修改时间，显示在凌晨四点十七分。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像车窗上朦胧的晨雾，看不清，却切实地存在着。
她闭上眼，靠向椅背。
城市的晨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浅淡虚幻的光。
小宋从后视镜里安静地看了一眼，将车开得愈发平稳，汇入了清晨逐渐苏醒的车流之中。
冬初，天亮得渐晚。
国际上局势波诡云谲。
中东火药桶再次被点燃，某些国家间军事行动骤然升级。
消息传来时，春念人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
“我要去。”
谭观复的劝阻尚在耳边，风险评估报告冗长而冰冷。
但谁都拦不住一个她的职业本能与走上一线的决心。
刻不容缓。
出发前夜，书房里，沈敬臣沉默地听着她告知这个决定。
国际新闻社，记者。
一切似乎早有预兆。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指间的烟燃了许久，积了长长的灰烬。
那晚，他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第二天在凌晨，她最后检查行李时，将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金属箱放在她脚边。
春念人看他神情，一向从容散淡的男人，紧绷着下颌线，是极尽克制的情绪。
她打开金属卡扣，里面是特制防弹衣，还有卫星电话。
沈敬臣语气有着无可奈何的妥协。
“定期检查卫星电话电量，每周，尽量找时间报平安。”
没有缠绵的告别，没有动人的情话。
他转身走出房间，也没送她。
看过太多次她决然离开的背影，似乎已经条件反射到只是想到画面，心脏都会痛得无法抑制……
凌晨3点，春念人提着行李离家。
前往那片被炮火反复肆虐的土地。
新闻，是记录历史的第一视角。
残垣断壁间，断水危机中，难民营里孩童空洞的眼神里……
摄影师受伤时，她自己肩扛起摄像机，用镜头和文字记录着战争的残酷与生命的韧性。
爆炸曾在她身后百米外掀起气浪，流弹擦过她乘坐的汽车外壳，击碎她眼前的挡风玻璃，每一天，死亡的阴影都如影随形。
国内，每周，卫星电话不定时响起。
她的声音透过遥远的信号，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平静温和。
寥寥几句的报平安。
沈敬臣更显缄默，仿佛多说一个字，他就要控制不住提出让她回来。
有一次，新闻社所在的临时驻地遭遇空袭，通讯中断了十几个小时。
沈敬臣疯了一般，第一时间抵达机场，踏上直飞专机。
硝烟散尽。
当春念人确保团队安全，确定最新素材传回国内的下一秒。
她在想。
沈敬臣。
她打通沈敬臣电话的时候，沈敬臣乘坐的专机正经过阿布扎比的空域，离她还有三小时的航程。
“我没有受伤，已经转移到安全位置。”
她站在深夜无边废墟中，看着卫星电话上微弱信号灯，思念在生死边缘被磨砺得更加具体。
沈敬臣问安全，问健康，问物资。
随行助手等到他电话结束。
“先生，紧急医疗物资已经抵达战区，您为什么不告诉春小姐您快到了，或许可以见一面。”
沈敬臣握着手机，闭上眼，眼下是长久未休息的青色，只道：“返程。”
亲自安排各方面的调度，不顾危险前来，却在最后，能忍住不去见一面。
千万里思念，最后只有理解和等候。
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日夜。
春念人带着满身风霜和数十万字的记录，以及无数小时的影像素材，如期归来。
飞机穿透云层，在平流层趋于平稳。
春念人盖着薄毯，头偏向舷窗，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与偶尔闪过的星光。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大部分时间在安静中流逝。
直到飞机开始下降，穿过浓厚的云层，京北的璀璨灯海如同被打碎的星河，缓缓浮现。
沈敬臣站在航站楼，看着远处专机停在跑道尽头，降下舷梯。
远隔重洋一年未见的身影走下，鲜花与掌声同在，她的同事们激动上前和她拥抱。
她的家人朋友，周启资和梁含微都在。
春念人目光越过人群，望向灯火通明的航站楼。
沈敬臣转身，后靠护栏，双手插兜，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行李箱滑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光洁倒映着亮堂灯光的地砖上，人影进入视野。
春念人推着行李箱在他跟前站定。
沈敬臣视线从下至上，一点点移到她的脸上。
她无疑瘦了很多，周身沉淀着战火纷飞后的无声静默，是她从那片遥远土地带回来的尘埃与痕迹。
他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她眼下那一抹常年缺眠导致的淡淡青痕。
春念人唇角牵起真实的笑意。
“沈敬臣，我们结婚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情绪，那里面有失而复得的狂澜，有深入骨髓的心疼。
沈敬臣红着眼，猛地扣住她后颈，低颈吻住了她。
这个吻，充满了掠夺性，近乎极致的占有与确认，带着触及真实血肉的颤抖与狂热。
终于，一切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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