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庵回来之后,清瑶又去了两趟。第二趟带了周喜梅的信,第三趟带了周喜梅做的一双布鞋。
赵如梅收了布鞋,把信放在桌上没有拆,只说了一句:“她记得我的脚。”
清瑶没有久坐,喝了半盏茶便告辞了。
此后她没有再去,但逢年过节会让苏培盛派人送些东西过去,有时候是米面,有时候是布料,有时候是几株玉簪花的根苗。
赵如梅照收不误,从不回信,但清瑶知道她收下了。
日子像水一样淌过去。长春宫院子里的海棠树长到了一人抱粗,树荫盖住了半个院子。
那架铜架还立在廊下,承麟每天早晨起来转一圈轮轴的习惯一直没有断过,只是他现在比清瑶高出半个头了,站在铜架前面转轮轴的时候要弯下腰才行。
十二年过去了。弘晞十二岁。
他个子长得快,眉眼间已经能看出几分雍正年轻时的轮廓,但比雍正多了些沉静。
他每天的生活还是那三件事——上午读书,午后去火器营,傍晚画图。
陈师傅已经教不了他太多了,去年开始换成陈师傅的师兄来教算学。
佟大人如今见了他不再叫“小阿哥”,而是直接叫“弘晞”。
火器营的工匠们见了他便围过来,把新做的零件拿给他看,他也不推辞,接过来便蹲在地上比划。
这几年火器营出了几样新东西,都和弘晞有关。
一样是改良后的炮架,装填速度比旧炮架快了一倍;一样是新式的瞄准具,装在炮管上之后试炮的落点比从前集中了不少;还有一样是改良火药配比,用周师傅从工部调来的材料重新调配的,打出去的炮弹比之前远了将近一里。
这些事雍正都知道,但他从不在明面上夸弘晞。
只有一次在养心殿里,佟大人递折子报功的时候,雍正看完了折子沉默了一会儿,在旁边批了两个字:“准行。”
宝珠也十二岁了。
她的日子比弘晞安静得多。
每天上午读书,午后出门走那条走了快十年的路,从长春宫后面的夹道拐进御花园西门,穿过假山后面的竹林,在水渠边站一会儿,然后从东边绕回来。
她如今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御花园的守门太监见了她会点头,水渠边的工匠见了她会主动打招呼,连养心殿后面种玉簪的那几个老花匠都认得她。
她知道宫里哪条路上什么时候有风,哪棵树上什么时候有鸟,哪面墙上什么时候开了什么花。
有一天午后宝珠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
她走到廊下把信递给清瑶:“额娘,今天在夹道口碰见内务府的张公公,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清瑶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没落款,纸是寻常的竹纸,封口处用蜡油封着。
她拆开看了一眼,信上只有一行字:“慈云庵赵师太病重,恐不长久。”清瑶把信纸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
那天夜里她去了养心殿。雍正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折子,见她进来便搁下了。
清瑶把信递给他看了一眼,雍正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去?”
清瑶点了点头:“她在这里没有亲人。周喜梅出不了城,我能去。”
雍正把信还给她:“明天让苏培盛送你去。”
第二天清瑶出了宫,马车沿着那条走了好几遍的路往西走,出了西城门,停在慈云庵门口。
庵堂还是老样子,门前的石径扫得干干净净,老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
她穿过前殿,绕过菜园,走到那间朝南的厢房前面。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赵如梅躺在床上,比上次见时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
她看见清瑶进来,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清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赵如梅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青。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你来了。”
清瑶点了点头。
赵如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门口:“周喜梅没来?”
清瑶道:“她出不了城。我替她来看你。”
赵如梅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她过得好不好?”
清瑶道:“好。住在那处宅子里,有吃有穿,身子硬朗。”
赵如梅点了点头,松开清瑶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小布包递给她:“这个给她。”
清瑶接过来揣进怀里,没有打开看。
那天清瑶在慈云庵待到午后。
赵如梅断断续续说了些从前的事——她在雍亲王府那几年种的花、读的书、和周喜梅一起做的针线。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翻一本已经翻旧了的书。
清瑶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太阳偏西的时候赵如梅累了,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清瑶替她掖了掖被角,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弘晞从火器营回来了,正蹲在廊下转铜架的轮轴,宝珠坐在海棠树底下翻书。
清瑶走进院门的时候宝珠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额娘,你回来了。”
清瑶点了点头,在廊下坐下来。
弘晞转完轮轴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只是说了一句:“额娘,今天火器营试了新炮,三发都中了。”
清瑶看着他:“三发都中了?”弘晞点了点头:“三发落点都在靶心一尺之内。”
清瑶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灰:“那你今天记了什么数据?”
弘晞从袖中掏出那个小本子递给她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的,每一发的落点都标了尺寸,旁边画了简图。
那天夜里清瑶去养心殿送点心的时候,雍正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她把碟子搁在案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赵如梅病重了。”
雍正睁开眼看了她一下:“你去了?”
清瑶点了点头:“见了最后一面。”
雍正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道:“周喜梅那边,让人送些东西过去。”
清瑶站在案前:“她给了周喜梅一只布包,我明天让人送过去。”
雍正没有再多说,重新拿起折子展开。
清瑶站在案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皇上,赵如梅说她想葬在慈云庵后面的山坡上,那里能看见西边的山。”
雍正的目光从折子上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继续看折子了。
清瑶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弘晞屋里的灯还亮着,宝珠屋里的灯也亮着。
她站在院子中间,月光把那两株海棠的叶子照得泛着一层银绿色的光,那架铜架立在廊下,底座上的旧棉布换过好几回了,轮轴的铜面被弘晞的手磨得发亮。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小布包,里面装着赵如梅最后要给周喜梅的东西。
她转身回屋,把布包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箱笼前面蹲下来打开盖子。
箱笼底层那包旧物还搁在原处,旧帕子、银簪、令牌、珠子、花瓣,她一件一件看过去,然后合上盖子站起来。
窗外起了风,海棠叶被吹得沙沙响,远处养心殿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和长春宫廊下的灯隔着半条宫道彼此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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