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的时候，弘晞在火器营里出了一样新东西。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画的一张图，改了三稿，最后定稿交到了工匠手里。
那张图上画的是一具轻便炮架，比旧式炮架少了四根支撑杆，重量轻了将近一半，但试炮的时候落点反而比旧炮架更稳。
佟大人把试炮的记录递到养心殿时，附了一句话：“此架可拆可装，四人能扛，山地可用。”
雍正在折子上批了“准行”两个字，然后让苏培盛把折子抄了一份送到长春宫。
清瑶看了那份抄本，把纸折好搁在桌上，走到廊下坐在承麟每天转铜架的位置旁边。
那架铜架还立在原处，底座上的旧棉布已经换过好几回，轮轴的铜面被他的手磨得发亮。
她伸手碰了一下轮轴，铜面微凉，指腹摩挲了一会儿。
那天傍晚弘晞回来的时候，清瑶把那份抄本递给他看了一眼。他接过去扫了一遍，折好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廊下照例转了一圈铜架的轮轴。
转完了才开口：“额娘，那张图我改了三次，第一次太重，第二次拆装太慢，第三次才成。”
清瑶靠在门框上：“你怎么知道哪一次能成？”
弘晞想了想：“试出来的。前两次工匠们做了模型，一试就知道不行。”
他停了一下，“第三次做好之后，佟大人让人扛着上山试了一回，回来之后说比旧炮架好用。”
清瑶看着他已经长高的背影——十二岁的少年，脊背挺直，肩膀比去年宽了一些，站在廊下的时候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要仰着头看她了。
她开口问了一句：“那张图你留底了吗？”
弘晞点了点头：“留了。在柜子里。”
清瑶没有再问，转身回屋把那本花木册子从书架上取下来，翻到最后一页。
页脚那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看了片刻，合上册子搁回原处。
十月里，宝珠也出了一样东西。
她这些年攒的花瓣和叶子已经装满了四本册子，第五本也快满了。
那天她把五本册子并排摆在桌上，一本一本翻过去给清瑶看。
每本册子里的花瓣和叶子都按季节分类，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日子和地点，有些还画了简单的图样。
清瑶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停住了，那一页上夹着一片干枯的玉簪花瓣，旁边写着“慈云庵，赵师太窗前”。
她抬头看了宝珠一眼，宝珠没有解释，只是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额娘，我想把这些册子抄一份给沈伴读，她说国子监那边有人收这种记录。”
清瑶把册子合上：“你想抄就抄。”
那天夜里清瑶去养心殿送点心的时候，雍正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折子。
她把碟子搁在案角：“弘晞今天给我看了那份抄本。宝珠说她要把攒的花瓣册子抄一份给国子监。”
雍正合上折子放在案角：“弘晞的炮架图已经发下去了，工部那边也在照着改。淑慎的花瓣册子，国子监如果收了，就是她自己的东西。”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皇上，弘晞今天在廊下转铜架的时候说，那张图他改了三次，第一次太重，第二次拆装太慢，第三次才成。”
雍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知道了改的次数不重要，改到对为止才重要。”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把茶盏放回案上，烛火在案头跳动着。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皇上，长春宫那两株海棠今年叶子落得晚。”
雍正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看折子了。
清瑶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弘晞屋里的灯还亮着，宝珠屋里的灯也亮着。
她站在院子中间，月光把那两株海棠的叶子照得泛着一层银绿色的光。
那架铜架立在廊下，底座上的旧棉布在风里微微翻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如今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纹路，但她知道它们还能翻册子、叠衣裳、握茶盏。
她转身回屋，吹了灯躺下来。
窗外起了风，海棠叶被吹得沙沙响，远处养心殿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和长春宫廊下的灯隔着半条宫道彼此照着。
弘晞的匠官日常比清瑶预想的更忙。
逢五去火器营的日子已经不够用了。
他每个月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待在营里，工匠们遇到画不清的地方会来找他，试炮的时候他要到场看落点，佟大人把新到的图纸交给他之前会让他先看一遍。
他那个小本子已经换了第五本，封皮磨得发毛，页角卷了起来，每一页上都写得密密麻麻的——炮架、炮管、火药配比、膛线磨损、瞄准具角度，什么都有。
有一天午后，清瑶正在廊下翻花木册子，宝珠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
她把信递给清瑶：“额娘，国子监那边来人了，说淑慎格格的册子他们收了一份，抄本放在藏书阁里，想请她再抄一份舆图册子。”
清瑶接过信看了一眼，信上写着一行工整的字：“淑慎格格所记花木物候，体例精细，可用为舆图佐证。请续抄一份，以供参照。”
落款是国子监的一个监丞。
清瑶把信递给宝珠。宝珠接过去看了看，折好收进袖中：“那我把舆图册子抄一份给他们。”
清瑶问她：“舆图册子是什么？”
宝珠想了想：“就是记宫里各处花木的分布和开花的时候。我攒了五年了，比花瓣册子还厚。”
清瑶没有再多问，看着她回屋去了。
那天傍晚弘晞回来的时候，宝珠从屋里出来，走到廊下对他说了一句：“弟弟，国子监要收我的册子了。以后我跟你一样，也有活干了。”
弘晞正在转铜架的轮轴，闻言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你也算匠官？”
宝珠想了想：“不算。他们只让我抄册子。”
弘晞“嗯”了一声，继续转轮轴了。
宝珠回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纸，坐在海棠树底下开始抄。
清瑶坐在廊下看着他们两个——一个蹲在铜架旁边，一个坐在树底下，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但都在这个院子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搬进长春宫的那天，承麟蹲在地上摆齿轮，宝珠蹲在墙根底下数花瓣，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各玩各的。
如今他们还是各做各的事，但做的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夜里清瑶去养心殿送点心的时候，雍正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她把碟子搁在案角：“皇上，今天国子监来了一封信，说宝珠的花木册子他们收了一份，还想让她再抄一份舆图册子。”
雍正睁开眼看了她一下：“舆图册子是什么？”
清瑶道：“她说记的是宫里各处花木的分布和开花的时候，攒了五年。”
雍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让她抄。国子监收了她的册子，往后她再往外递东西，就有路子了。”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皇上，宝珠今天跟弘晞说，她以后也有活干了。”
雍正把茶盏放回案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弘晞做匠官，淑慎做册子。他们各走各的路，不用挤在一条道上。”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烛火在案头跳动着，把他垂着的眼帘照出一小片暖色。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皇上，弘晞今天在火器营待到天黑才回来。他的本子换了第五本了。”
雍正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来：“他越忙说明他越有用。火器营的事，他已经上手了。”
清瑶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弘晞屋里的灯还亮着，宝珠屋里的灯也亮着。
她站在院子中间，月光把那两株海棠的叶子照得泛着一层银绿色的光。
那架铜架立在廊下，底座上的旧棉布换过好几回了，轮轴的铜面被弘晞的手磨得发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如今指腹上有薄茧，手背上有浅纹，但她知道它们还能翻册子、叠衣裳、握茶盏。
她转身回屋，吹了灯躺下来。
窗外起了风，海棠叶被吹得沙沙响，远处养心殿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和长春宫廊下的灯隔着半条宫道彼此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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