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消息是一个月后到的。
那天弘晞从火器营回来得比往常早，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封信。
清瑶正在廊下翻那本花木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院门口，脸上的神色比平时亮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走到廊下把信递给清瑶。
信上写的是佟大人的亲笔，字迹潦草，像是赶着写出来的——火器营送去的十二架炮架在西北试了九架，全部合格，瞄准具装了六具，试射时落点比旧炮架稳了不止一倍。
佟大人说，西北那边已经催着要第二批，他会在那边再留一个月教工匠装完最后几架。
清瑶把信还给弘晞：“九架都合格了？”
弘晞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放进袖中：“第一批里有三架因为路上颠簸，装的时候多调了几遍，但试的时候都过了。”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佟大人说第二批的单子已经拟好了，他那边直接发回来，我在这边盯着工匠做。”
清瑶看着他，他的眼睛比前些日子亮，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句。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端了碗热汤出来递给他，他在廊下坐下来喝了半碗，又开口：“额娘，我明天得早点去，第二批的单子到了。”
那天夜里清瑶去养心殿送点心的时候，雍正正站在案前看一封折子。
她把碟子搁在案角：“佟大人来信了，西北那边九架炮架都试过了，全部合格。第二批的单子已经在拟了。”
雍正把折子搁下：“佟大人今天也递了折子，说西北那边的工匠已经学会装炮架了，他一个月后能回来。”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弘晞今天回来的时候话比平时多，他说明天要早点去。”
雍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管着火器营，活多了，人也精神了。”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烛火在案头跳动着。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皇上，宝珠今天也出了一件事。她的舆图册子补完了，国子监那边说可以进藏书阁了。”
雍正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来：“进就进吧。”
清瑶推门走了出去。
二月里，宝珠把舆图册子最后一卷交了出去。她那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多拿什么，只是把空了的册子壳放在桌上，坐下来喝了一碗清瑶给她留的汤。
清瑶问她：“交完了？”
宝珠点了点头：“五卷都交完了。国子监说下个月就能入册。”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空册壳，又补了一句：“明天不用抄了，反而有点不习惯。”
清瑶在她旁边坐下来：“不抄就出门走走。水渠边的桃花快开了。”
宝珠想了想，点了点头。
二月底，佟大人从西北回来了。
他回来那天先去了火器营，弘晞在那里等他。
清瑶没有见到他，但那天弘晞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包西北的土产——几颗晒干的枣、一小包枸杞、还有一块粗布。
他把粗布递给清瑶：“佟大人说西北那边百姓织的布，带回来给额娘看看。”
清瑶接过那块粗布翻看了一下，布面厚实，经纬粗疏，和宫里用的细布不同，但摸在手里有一种扎实的暖意。
她把布搁在桌上：“佟大人有心了。”
弘晞坐下来喝了一碗汤，又补了一句：“佟大人说西北那边的事办完了，他以后还是每月来火器营。第二批炮架的单子已经下了，工匠们在赶。”
清瑶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脊背比从前挺得更直了些，眉眼间有一种安静的光。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去歇着吧，明天还要早起。”
那天夜里清瑶去养心殿送点心的时候，雍正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她把碟子搁在案角：“佟大人回来了。弘晞今天带回来一块西北百姓织的布。”
雍正睁开眼看了她一下：“他带回来的？”
清瑶点了点头：“佟大人让他带回来给我看看。”
雍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佟大人在西北待了一个多月，火器营的事他回去之后还是交给弘晞管。弘晞现在管着图纸、工匠、试炮，火器营的事他全上手了。”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皇上，他十三了。”
雍正把茶盏放回案上：“十三岁管一个火器营，够了。”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烛火在案头跳动着，把他垂着的眼帘照出一小片暖色。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皇上，宝珠的册子下个月入国子监藏书阁。她想那天去看看。”
雍正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来：“让她去。国子监的藏书阁，她应该去看看自己的册子放在哪里。”
清瑶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弘晞屋里的灯还亮着，宝珠屋里的灯也亮着。
她站在院子中间，那两株海棠的枝干上已经冒出了新芽，浅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那架铜架还立在廊下，底座上的油布换过好几回了，轮轴的铜面被弘晞的手磨得发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如今指腹上有薄茧，手背上有浅纹。她转身回屋，吹了灯躺下来。
窗外起了风，海棠新叶被吹得沙沙响，远处养心殿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和长春宫廊下的灯隔着半条宫道彼此照着。
春天来了，西北的风停了，火器营的第二批炮架在赶制，国子监的藏书阁里正要添一本新的册子。
长春宫的日子还在往前走。
三月初，国子监来了帖子，说淑慎格格的舆图册子已经入册，请她择日去藏书阁看看。
宝珠把帖子拿给清瑶看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额娘，我想去看看。”
清瑶接过帖子看了一眼：“让你弟弟陪你去。”
宝珠摇了摇头：“他忙。我自己去就行。”
清瑶没有坚持，只是替她备了一件新做的月白色氅衣，又让春兰把那双新做的绣鞋从柜子里取出来。
宝珠第二天穿着新衣裳新鞋子出了门，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走进院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纸，走到廊下递给清瑶：“这是国子监的监丞给我的。他说我的册子放在藏书阁舆图类第三排，旁边都是各地来的志书。他还说，往后每年可以再送一卷新的进去。”
清瑶接过纸卷打开看了看——是一份抄录的目录，上面列着藏书阁舆图类所有藏书的名称，最下面一行写着“淑慎格格花木舆图录，五卷”。
她把纸卷还给宝珠：“你看到了？”
宝珠点了点头：“看到了。放在第三排，旁边有一本陕西的志书，还有一本江南的水利图。监丞说我的册子体例和他们不一样，但可以并排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新鞋，又补了一句：“我走的时候监丞说，往后国子监编地方志的时候可能会来问我一些花木的事。”
清瑶看着她，她在廊下站得笔直，眉眼间有一种安静的光。
她伸手把宝珠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那以后国子监的人来问，你好好答。”
宝珠点了点头，回屋去了。
那天夜里清瑶去养心殿送点心的时候，雍正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折子。
她把碟子搁在案角：“今天宝珠去国子监藏书阁了。她的册子放在舆图类第三排，旁边是陕西的志书和江南的水利图。”
雍正合上折子放在案角：“她看到了？”
清瑶点了点头：“看到了。监丞说以后编地方志的时候可能会来问她花木的事。”
雍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的事已经在国子监有名字了，往后就看她自己走。”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皇上，弘晞今天在火器营待到很晚。第二批炮架的单子到了，他在分派工匠。”
雍正把茶盏放回案上：“他忙他的，她走她的。两条路都开了头，往后靠他们自己。”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烛火在案头跳动着。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皇上，宝珠今天穿了新做的衣裳去国子监。
她回来的时候说，监丞让她明年再送一卷新的进去。”
雍正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看折子了。清瑶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弘晞屋里的灯还亮着，宝珠屋里的灯也亮着。
她站在院子中间，那两株海棠的新叶比前几日又铺开了一些，浅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那架铜架还立在廊下，底座上的油布换过好几回了，轮轴的铜面被弘晞的手磨得发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如今指腹上有薄茧，手背上有浅纹。
她转身回屋，吹了灯躺下来。
窗外起了风，海棠新叶被吹得沙沙响，远处养心殿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和长春宫廊下的灯隔着半条宫道彼此照着。
春天来了，国子监的藏书阁里添了一本新的册子，火器营的第二批炮架在赶制，长春宫的日子还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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