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
赫连大将军凯旋回朝,百姓们夹道欢迎。
可这赫连大将军连宫都未曾入,就策马回到将军府。
百姓们传言,只道是容王府送入将军府的那个侍妾,在花轿里自尽了。
这么大喜的日子里,却闹出这样一桩的晦气事,百姓们纷纷都为战神赫连诀不平。
甚至民间还传言,因为容王送的侍妾自尽在花轿里,赫连诀和容王不和,势同水火。
因为将军府认为这是在打赫连诀的脸,来将军府伺候是多么大的荣耀,竟然敢在花轿里自尽。
但,无人知道。
赫连诀亲去皇宫求皇上派太医出宫救那个自尽的侍妾。
无人知道,赫赫有名的战神俯身在那侍妾的床边,守了她三天三夜,为她落泪,为她伤心,为她冲入容王府执剑杀人!
十一没有死,她那一刀虽然伤及了心脉,但是赫连诀让太医用最好的药,硬是把她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只是她心脉受损,以后不可在强行动武。
如此娇惯养着,兴许还有个三四年的时间。
其实对于她来说,三四年和三天四天都没有任何的区别。
她已经不想再继续活下去了。
她的身体还很弱,平日里醒着的时间很少。
大多数的时候,她都是在昏迷里的。
比如,现在。
她又陷入了漫长的黑暗里。
她的意识昏昏沉沉,脑海里是一个接一个的梦境。
她又做了噩梦。
她又梦到了她的主子,容渊。
那个如皎皎月光,泽世明珠一般的男子。
她恍惚回到了七岁那年。
她实在很饿了,她和狗抢食。
最后被恶狗咬得浑身是伤,她摔倒在了一辆华贵的马车前。
众人都讨厌,嫌弃她这样偷鸡摸狗的小乞丐,见她躺在路中央挡住了路,那些人玩乐似的一脚一脚的踹她。
她是人,是个活生生的人。
被他们当作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他们欣赏着她的狼狈,奚落嘲笑她。
那一天。
她被揍得浑身是伤,鼻血直流。
她以为她要被打死在那里。
可她不想死,她要活着,她要活着等一个人。
在濒临绝望的那一瞬。
她看到了一个身穿白衣锦袍的少年,他一剑杀了追逐她的恶狗。
鲜红的血,绽在了他的衣角。
嫣红和雪白交错着,成了他衣角一抹的艳丽。
自那一眼,十一便觉得锦绣山河,人间风月。
皆不及那个白衣少年的清贵无暇,风华绝代。
他就那样,步履缓慢地从漫天的晨光里走来。
他的清雅高贵和这脚边的死狗鲜血格格不入,但因着他唇边携起的三分笑意。
这一幕,又出奇的和谐。
他如清风明月,翩然而至。
他来到她面前,他蹲下身,伸出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他的手上,还拿着一个软绵绵的馒头。
“想吃吗?”
她点头。
“吃了,你就是我的人。”
她怕再被狗咬,脆生生的道:“我做你的人。”
“我一辈子都做你的人。”
她不懂什么叫做是他的人,只是急不可耐的从他手里夺走了那一个馒头,狼吞虎咽。
如今想来,那一年晨光熹微里的初遇。
那才是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
因为尊贵无双的容王世子,在她面前弯下了腰。
他笑了,风光无双。
她不知道他因何而笑。
只是看着他,失神的看着他。
他牵起她生满冻疮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的走入了威严壮丽的容王府。
他说。
你是我的人。
从今以后,你叫十一。
如果有人欺负你,拿起你的剑,杀了他!
十一,听话。
十一……
那声音拉得很长,一遍一遍的呢喃着,重复回响在她的脑海。
她的头疼得几乎要炸裂开,梦醒那一瞬,她犹如受到了惊吓,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主子!”
她的后背,已经浸出一层冷汗。
这一动作,又扯到了胸口的伤。
她疼得连呼吸都忘记了,半靠着枕头,轻轻地吐着浊气。
“你醒了?”倏地,安静的空气里响起一道陌生男人的声音。
那沙哑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
十一的思绪还有迷茫,僵硬地移动视线。。
她伸手按住胸口,苍凉而涣散的视线慢慢地看向入口处。
一个面容清俊明朗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蓝色的衣衫,立在夜风口处。
夏夜的凉风吹来,卷起了他的衣角和长发。
明明他的身后是漆黑暗沉的夜,四周尽是阴暗。
但是对上他那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她毫无由来的就想到了阳春三月的那一场烂漫温柔的梨花雨。
十一见过赫连诀。
也知道着赫连诀是西洲的战神,但是……
看到夜风立那一身傲骨凛然的赫连诀,她一点都不觉得他是一个杀伐果决的大将军。
他身上没有常年征战沙场的杀气,清俊眉宇之间尽是淡淡的书卷气。
温润如玉。
他更像是一位出身贵族的贵公子。
她和他隔着凝固的空气遥远地对视着,他手上还端着托盘,眼神却停驻在了她脸上。
十一觉得他的眼神很奇怪,虽然他们远远见过几次。
但是这一次他给她的感觉最奇怪。
他站在那大片的阴翳里,那双缀满星辰的桃花眼里,仿佛有着最深的沉痛。
是的。
他看她的眼神是那么的心疼,那样心疼的眼神,太过陌生,太过突然……
以至于让十一愣在那里,她竟然不知道如何面对,只是呆滞的看着他。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赫连诀收起了自己的眼神,端着托盘走进来。
他低下琥珀色的眸子,掩饰了眼睛里的所有的情绪。
“我想你应该饿了,先吃点东西吧。”他的声音平静而喑哑。
他没有等到她的回应,他自然掀起衣摆,落座在她的床边。
骨节分明的手指端起了碗里的清粥,面前还摆着一碟精致的小菜。
他亲自喂她喝粥。
“将军……”许久,十一才回过神。
她木讷地叫了一声。
他难道就不生气吗?他要让她入府伺候,她在花轿里自尽了。
她让他沦为了笑柄,他为什么看起来没有一点要生气的样子?
赫连诀抬眸望着她,手里的勺子不停的搅拌着清粥。
他的目光很淡,淡到如同一缕云烟,风一吹就要散。
可是十一从他的眼神里感觉到一股更深的东西,仿佛他们之间有很深很深的羁绊。
她觉得他给她的感觉很熟悉。
“不要说话,先喝粥吧。”
他努力的移开视线,不去看她那残缺的断臂。
每看一次,他的心就多痛一次。
“将军,我不喜欢喝粥。”她微微地摇头,声音很沙哑。
赫连诀却是淡淡地笑了,“你这个习惯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以前……
她的瞳孔一缩,“将军,你……”
她是不喜欢喝粥,她小时候都去讨饭,最不喜欢的就是喝粥。
因为有些人很坏,虽说要施舍她,可是他们戏弄她,折磨她。
他们把滚烫的粥狠狠地灌到了她的喉咙里。
她像一条落水狗那样挣扎,取悦着那些肆意折磨她的所有人。
她对粥,是有噩梦的。
那是她的心魔。
但是谁会知道一个小奴隶的喜好和厌恶呢?
她卑微如尘埃,谁都不会在乎她。
可是这个战功赫赫的赫连将军,竟然提到了她的过去。
赫连诀眼里很复杂,闪烁着异样的情绪。
他艰涩的开了口,一字一句都那么的低哑:“不烫的。”
“我已经试过了,一点都不烫。”
他温柔地笑着,舀了一勺粥,轻轻地吹冷。
也许是十一还没回过神来,也许是她很好奇他怎么知道她的过去。
她居然鬼使神差的张开了嘴唇,温温热的粥就喂到了嘴里。
真的……不烫。
而下一瞬,一只微凉的手毫无预兆的覆在了她的冰冷的额头上。
十一浑身一僵,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赫连诀修长的手指在她的额头上,随意的为她抚开凌乱的发丝。
而他唇齿间发出的字眼,却狠狠地砸到了她的耳朵里。
“忘忧。”
“三哥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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