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秉仁拿出一道神谕,缮竹眼尖,当即便又要下跪,却被他拦住。
“大人,这道神谕可是来之不易。”
穆秉仁并未按照惯例宣读神谕,而是将神谕恭恭敬敬地送到缮竹面前,这意思竟是要缮竹自己看。
历来,神谕代表着神尊的意志,至高无上,穆秉仁此举,缮竹已经心里有数,她只是装作完全震惊的样子,双手接过来。
缮竹虽然已经不记得主上的笔记,但还没忘记神谕的格式,细细瞧了一遍,确定这不是伪造的,只是那内容——
缮竹想起那日宣延韬所说,心中惊疑不定,双手开始颤抖。
一个经历坎坷几乎性命不保的神族,骤然接到这样的神谕,有如此反应,符合穆秉仁的预期。看这意思,大约是不用再费时间玩什么推却的把戏了。
“近日来,首座多方奔走,才有了这么个结果,为防不测,请大人立即进宫。”
这种事情,实力与名分是同等重要的东西,而错过了,便是后半生生不如死,很少有人能够跳出来。
在很短的时间里,缮竹想到了很多种可能,她的内心并未产生抵触情绪,只是——
她害怕。
能长这么大不容易,如果轻易就死了,对不起死去的亲人。
可是贸然接受,一旦事败,死几乎是注定的事。
那样的话,注定是个笑话。
可不接受也是个死。
成继信配着刀,就站在她身后。
源旃一,她可是成继信派来的。
那一刹那闪过的恐惧,在余光瞥见源旃一坚定的目光时,便消失了。
缮竹当即做了决定。
她这样的神族,什么时候有过选择的权力?
“如此,缮竹遵命。”
阳宁君缮竹,与护卫源旃一同乘一车,在穆秉仁和成继信的护送下,向昭明神宫进发。
对于阳宁君缮竹的表现,穆秉仁还是很满意,这样的阳宁君像极了当初的福禧君,那是好极了。虽然还有很多隐患,但是当年拥立福禧君的时候,不也是富贵险中求?只要这次成了,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乃至于下一代下下一代的荣耀,都不再是问题。
穆秉仁心花怒放,面上却一点笑容也没有,整个人仿佛同时置身于冰与火之中。
当初于半途刺杀回洵都的阳宁君,虽然没有留下证据,但总是不安。若是日后查出来,就说是成顺谦指使的。反正,他穆秉仁要是倒霉,绝不会让成顺谦好过。反之,若是成顺谦倒台,他穆秉仁可不准备跟着一起倒霉。
快一点,再快一点,要赶紧进宫确认名分才好。
穆秉仁不动声色地抹了额头上冒出的冷汗,都这个时候了,大将军应该已经发现异常,他会怎么办呢?推翻之前的决定?还是默认此事,秋后算账?
但愿是后者,那样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终于看见宫门了,没有异样,穆秉仁暗暗松了口气。
昭明神宫一切如常。
源旃一佩刀侍奉阳宁君入宫,这是得了成继信的帮助。
她守在偏殿外,穆秉仁和成继信站在她对面,偏殿里面,只有缮竹和成顺谦。
成顺谦要求单独见缮竹。
大约是要谈些利益的分配。
这一路过来,源旃一已经不怀疑成顺谦这些人拥立阳宁君缮竹的诚意,她之前所纠结的事,大约会因为阳宁君继位而发生转变。
看着庄严古朴的昭明神宫,源旃一本以为自己身心都已经在江湖,没想到那颗心从未远离庙堂,这恐怕就是所谓的血脉传承。
那些已经融进骨血里面的东西,不打断骨头,是抹不去的。
偏殿的隔音效果很好,源旃一想要听见什么,也是做不到的。
等待的感觉,实在难受。
此刻的缮竹同样难受。
在马车上,缮竹悄悄与源旃一分析了事情的可能性,一入宫,两个人都没有退路,只好见机行事了。
穆秉仁的谄媚,只是半颗定心丸,真正要紧的还是成顺谦。已经决定的事,是可以改的。同样的,只要有实力的人站出来说一句,册立阳宁君的神谕是伪造的,那么它就是伪造的。
成顺谦想要什么呢?以他目前所得到的封赏,已经快到极致了吧。如果他要做成氏的主宗、或者是成为六家之一,那可怎么办?
一旦有了这样的许诺,孤立无援的缮竹再失去六家的支持,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暴毙而亡了吧。
缮竹思来想去,还是做小伏低的好,恐惧与柔弱,这样的表现,她也是十二分的真心。
进入偏殿后,大门关上,店内烛火摇曳,成顺谦缓缓转过身,面色阴沉,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压力,令缮竹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就是这个人。
生杀予夺,多少人的生死荣辱,都在他的身上。
缮竹觉得腿软,她躬身快步走到成顺谦面前,重重地跪下,连头也不敢抬。
偏殿内太安静,缮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颗心快要跳出腔子。
如今已是冬日,偏殿未有取暖之物,地面冰凉,寒气浸骨,冷彻心扉。
缮竹在发抖,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亦或二者都有。
成顺谦如柱石一般站着,神祇一般俯视着缮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其实也没过多久。
只是这里的每一刻,都长久的像是一辈子。
直让人忍不住想起下次投胎的事。
当然,距离缮竹下次投胎的日子还有许久。
成顺谦终于有了动作,他亲自扶起缮竹,便看见缮竹一脸惊惧、眼中含泪的模样,确实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样子。
穆秉仁带着神谕出宫之后,成顺谦自己冷静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这件事终究做的仓促,对于阳宁君这个人,还是不放心。只是骑虎难下,只能先看阳宁君的表现。
“首座……”
阳宁君缮竹终于颤颤巍巍地说出了两个字,那种由内而外的恐惧与不安,并不是伪造的。
成顺谦不禁想起当日的福禧君,还是那懵然无知的样子更让人放心。
“大人这些年,受苦了。”
成顺谦放开缮竹,慢慢地问:“大人在那烟瘴蛮荒之地数年,不知读过的书,是否还记得?”
“那种地方,缺衣少食,每日为生计发愁,才知道书上的东西终究是无用。回了洵都,人人避而不见,就是偶然见了,也要嘲笑我不懂礼仪诗书,还好首座垂怜,主上又赐了封号。首座之恩,不知该如何报答?”
虽然看起来怯生生的,但是言语还清楚,六家看的人,果然不错。成顺谦的一颗心终于定了,他郑重向缮竹行礼,“主上已弃万千臣民而去,大人血统尊贵,请奉神谕继位。”
缮竹大惊失色,这穆秉仁也是奸诈,并未说清主上已经不在这件事。虽然有时候主上在与不在,区别不大,但此时才得知主上不在了,再看眼前的首座长老成顺谦,如此专权,缮竹眼中未免又多了一丝畏惧。
缮竹顺势歪倒在地,正要哭呢,成顺谦阻止了她。
“大人,至尊之位不可空虚,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缮竹呆呆地看向成顺谦,一副吓傻了的样子。
看成顺谦的样子,应该已经认定她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谈谈权力的分配,这话可不能让成顺谦先说。
缮竹转换姿势,面向成顺谦跪着,发了疯似的伸手拉住他的袖子,“首座,首座您一定要帮我,那些人,那些勋旧,他们会笑话我的。”
都这个时候了,竟然关注这种事,这也太没出息了。成顺谦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失望,阳宁君到底不是出身尊贵的福禧君。
“大人放心,老臣一定会尽力辅佐您的。”
这掷地有声的话,发自真心。
缮竹的表现,却是还不放心,她赶紧说:“首座平日里政务繁忙,可别只记得大事,那些宫里宫外、大事小事,首座都要帮我才好。千万别——千万别让人看我的笑话。”
“大人请放心,不止是老臣,臣的一家,臣的子孙万代,都会为主上、为神国效力,万死不辞。”
成顺谦再次扶起阳宁君缮竹,脸上终于露出真挚的笑容。
大事终于定了。
成顺谦亲自护送阳宁君缮竹前往主上寝宫,准备办理善后事宜。
成继信拦下源旃一,“这以后,算是各为其主了?”
源旃一道:“六公子还没给我工钱,这个月,算原价,下个月,加三倍。另外,别忘了那件事。”
成继信一笑,“给你一份俸禄,殿前侍从武官,侍奉主上左右,如何?”
“六公子要慷他人之慨?”源旃一挑眉,“俸禄收下,六公子的工钱,一份不能少。”
成继信乐不可支,“好,好,有道理,都依你。”
神国历2743年冬,主上崩,阳宁君缮竹奉遗训继位,时年十七。阳宁君少时流放在外,于国事懵然无知,事无大小悉委首座,首座之权益重,六家侧目,国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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