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鹿昏昏沉沉了三四天,朦胧间听苏淮说是心肌泵力不足导致的肠胃淤血,才会不停地呕吐反胃,总之是死掉前要受得罪吧。
在某个清晨苏醒的时候,他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仿佛这辈子都在沉睡,唯独今天清醒过来,颇为不适应。
“苏医生……”声音也像是借来的,自己听着都不习惯。
“总算是醒来啦,”苏淮脸色也不好,眼底黑眼圈浓重得像是几天没睡,但看见他醒来还是一脸欣喜,“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
陈鹿刚醒来还有些呆呆的,半天才微微露出些笑意:“好多了,魏哥呢?”
“他公司忽然有个大项目,这两天忽然忙得一塌糊涂,每天深夜才过来坐会儿。”
苏淮其实说得不太准确,魏哲白天去公司坐镇,晚上就匆匆赶过来整整坐在床边一晚上。
但他这几天看着陈鹿苍白虚弱的样子,又看着魏哲在身边关怀备至,心里像是着了魔般,根本没办法说魏哲半句好话。
但陈鹿显然也不介怀,抬起瘦弱的手腕扯扯身边的大熊:“他本来就很忙的,咳咳,这几天也辛苦你了,谢谢。”
“和我说什么谢谢?我也算是职责所在吧。”苏淮把温水递到陈鹿嘴边,“毕竟现在是你的私人医生了。”
“私人医生?咳咳咳……”陈鹿心头一跳,不由得被水呛得咳嗽。
“慢点慢点,”苏淮递给他纸巾,又轻抚着他的胸口说,“对啊,我还以为魏哲已经和你说了呢,从你出院开始,我就从主治医师变成私人医生了。”
“这怎么行?”陈鹿皱着眉头,隐隐觉得苏淮是为了自己,心底有些慌乱,“你在公立医院的前途肯定更好吧,咳咳,是魏哲雇你吗?你别听他的……”
“我没听他的。”苏淮突然打断他的话,“我是自己愿意的。”
陈鹿吃惊地看着他,房间里就这么陷入沉默中。
苏淮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的表白时机。陈鹿的病越来越重,现在表白无遗增加两个人的心理负担。但苏淮却心里的那股爱慕,却像是瓢泼大雨打在心间,马上就会冲刷掉一切理性。
终于他还是说:“我……因为喜欢你,才心甘情愿地做私人医生的。不是因为高报酬,也不是因为魏哲的劝说,是因为爱上你了。”
他说得很认真,但陈鹿却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半天才垂下眼帘,但是始终没有半点反应。
“陈鹿?”
“为什么啊?”陈鹿的声音很小,眼睛里溢满难过个神色。
“什么?”苏淮没有听清楚。
“在我生病之前,没有人喜欢过我的。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孤独的游泳,然后退役。”
陈鹿的声音很闷,缓了口气继续说:“那时候我还挺希望有人喜欢我,如果我碰巧也有那么一点点感觉,我们就表白恋爱。我可以和他说所有藏在心里的事,可以互相拥抱在一起,我就也有家人了。”
“现在也不晚啊。”苏淮试探地握住陈鹿的手,“我会治好你的病,我们可以一辈子在一起的。”
陈鹿没缩回手,但不是同意,而更像是消沉得没力气:“可是……除非心脏移植吧?否则我很快就会死掉。对不起,我不小心,咳咳,听见你们说话。”
“所以,我很难过,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要在我快死的时候才告诉我,原来有人喜欢我?为什么啊?”
他看见苏淮眼神里的吃惊、心疼和无措,忽然觉得自己好坏,偏偏在别人表白的时候说这样的话。而且苏淮已经为自己辞职了,结果还要在这里听自己自怨自艾。
“对不起。”陈鹿最后道歉,胸口闷得像是压了块石头,憋得有些喘不上起来。
“陈鹿……你别说对不起。”苏淮瞬间有些后悔这次告白,感觉说对不起的人更应该是自己。
他明明知道这样陈鹿的心理负担会很大,明明知道陈鹿没有答应自己告白的程度,但还是告诉陈鹿:我爱你,并为你做出了相当大的牺牲。
苏淮坐起来轻轻抱住陈鹿的肩膀,虔诚的吻上苏淮的额头:“这么说给你的负担很大吧,其实你不用回答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好吗?”
“对不起。”陈鹿又这么说,“我好累,想睡会儿,苏医生可以去忙自己的,不用管我。”
苏淮点点头,两个人现在的确都需要冷静,尤其是陈鹿身体也受不了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那你如果不舒服就按铃,我就在外面的客厅。”苏淮把呼叫铃放在陈鹿的手边。
陈鹿等苏淮出去,看见那只小玩具熊也放在床头,看起来暖呼呼毛绒绒的,和大熊先生一同憨态可掬地坐着,样子可爱极了。
他感觉身上又冷又累,便伸手把小熊扯进被窝里,让小熊抱住自己才虚虚地叹了口气,胸口有些气短地又低喘几下。
在游泳队的时候,陈鹿是真的想过,如果某天自己要死了,一定要先谈场恋爱。
倒也不是想要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是觉得谈恋爱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家,才能有个人和自己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但是真到了要死的时候,陈鹿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勇气。
要和别人拥抱取暖,就要负责给别人温暖。但是自己都这副德行了,还怎么给别人温暖?恋爱也是徒留悲伤吧。
再说,苏医生才认识自己几天啊,当年自己父母的龌龊事他什么也不知道。万一某天他发现自己也是帮凶,应该会比发现小金鱼死掉更加难过。
还是抱着小熊好了,小熊不要自己的温暖,甚至不管自己是不是说谎,只要需要就会用小短手搂住自己。
陈鹿抱着暖和的小熊,渐渐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他又梦见那个炎热的夏休期,第一次看见蓝盈盈的海面。
他站在烫脚沙滩上,背后被人搂住,不由热得汗流浃背,正准备转身说别抱着了,就看见苏医生迎面走过来。
苏医生浅色系大衣配着衬衫,还是冬天时温文尔雅的打扮,但怒气冲冲地质问:“你为什么和别人在一起?!”
别人?什么别人?
陈鹿转身往后看,一只萌萌的玩偶熊正挥舞着双手,像是和苏医生耀武扬威。
那玩偶熊露出像叶祁似的傻笑,过会儿又像苏医生般专业地抬抬眼镜,最后又幻化成魏哲十七岁穿着泳衣的样子,还挥着手和他说要不要下水去玩。
他转头再看,那怒气冲冲的苏医生已经消失不见了。
“啊!咳咳咳……”陈鹿被这怪异的梦境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抽动着五腹六脏都疼得发麻,不由得又咳嗽干呕几声,眼前净是奇形怪状的光圈。
他觉得平躺着喘不上气,用力支撑自己半坐起来,反胃的感觉却更加严重,只好又无力地侧趴在床上。
陈鹿来回折腾了半天才缓过劲,最后乏力地斜倚在床头,尝试着按了几下床边的呼叫铃,但却没人搭理。他感觉胸廓就像是刚刚表演完胸口碎大石似的,疼得仿佛骨头都被重塑了。
这时,他才看见床头柜上的手机正忽闪着信息灯,努力想伸手去拿,但手抖得太厉害,闭了闭眼才勉强定神把手机捞过来。
半天划拉开屏幕,看见苏淮在群里说,突然有事要出去一趟,派护工在门口守着。
大概是护工在外面睡着了吧。陈鹿心里想着,倒是安心许多,瘫软地躺在床上默默想忍过刚醒的疼痛。
手机又闪了闪,新进来条消息。
刘吴潜:明天的研讨会你要来吗?我给你准备了资料,可以先讨论一下。
陈鹿低低喘了口气,想起周姨上次来时嘱托的事情。自己这病病歪歪的样子,也没来得及准备,看来提前的讨论确实有必要。
他手指颤抖着点击屏幕:“好,现在吗?”
刘吴潜几乎是秒回:可以,我在食堂吃晚饭,晚上七点去学院楼吧。
陈鹿抬头看一眼窗外,没想到这觉居然睡到了下午,看到晚饭两个字居然也鲜有饥肠辘辘的感觉。
“可是,我不知道学院楼在什么地方。”他边回复刘吴潜,边支撑着坐起来,准备换衣服。
自从生病还没真的出过门,也不知道衣柜里有没有冬衣。虽然自己现在出门有些勉强,但或许再过段时间就下不了床了吧,趁今天精神不错,倒是个好机会。
手机又闪了闪,刘吴潜:你到底是不是来读书的?怎么连学院楼都不知道。
陈鹿也有些不好意思:“我身体不好,很难出门,麻烦你带我。”
他打完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心口有些绞痛,紧紧揪住衣领弯下腰去,从床头摸索出硝酸甘油片塞进嘴巴里。
只是陈鹿尚且不知道,在学院楼二楼的教室里,刘吴潜按灭手机对身后的几个人说:“约出来了,如果他真像你们说的,在国家队隐瞒病情,那可能是我被他的谎话连篇给唬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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