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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60章


谢晀虽是在凤翔待了近两个月,成日里也是忙得够呛。

他收到燕南熙的信后,着人盯着那醉汉至今,半点消息都未查到。

倒是发现了还有另一拨人也在盯着他。

起初他还警惕了一阵,后来才发现竟是兖州的人。

不多时,兴许是有所察觉,兖州的人就收了手。

之后他的人也去试探过,那醉汉装傻充愣,半点不承认自己曾说过的话。

越是这样,越有异常。

眼下他即将离开凤翔,索性令人直接将那醉汉掳来,私下审问。

那醉汉初时嘴硬,谢晀也未做什么。

正好在审问略阳游商的下落时,抓到了一个嘴硬的细作,谢晀便着人对细作用了刑。

令人将醉汉带去观刑,且不许他闭眼。

等一人受完刑,一人观完刑,两个嘴硬的人都开了尊口。

醉汉道他曾在岳父的书房见过那枚印玺,他本也没放在心上,后来岳父逝世后,家中妻子管得严,他倒是曾想过将那玉玺偷过来悄悄当了,好换些酒钱。

谢晀问他:“你妻子可知晓印玺的存在?”

醉汉猛地摇头:“我那妇人并不知晓,我能瞧见也是一次……”

他突然有些支支吾吾。

谢晀眼神一厉:“说!”

醉汉不大情愿,仍是说了:“我岳父家有些家财,书房的婢女极为水灵,那次趁着人不在,我与那婢女在书房胡闹,无意间撞掉了一个匣子,上边刻着‘燕寿永昌’四字。”

“我还以为岳父要投燕造反,吓得几次不敢陪妇人回娘家。”

“后来我再想想,才回过味儿来,那应当就是传言中丢失的燕朝印玺。只是我再找到机会去岳父书房,翻了个遍都没找到那个匣子。”

谢晀知道了想知晓的,朝后使了个眼色,转身出了暗室。

身后隐隐有威胁声传来:“主子仁慈,饶你性命,出去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可知晓?”

谢晀继续向前走,低声吩咐人去查醉汉的岳家。

青竹从另一边暗室走出来,身上犹带些血腥气。

“可问出来了?”

青竹颔首,“他也不知游商现在何处,兴许是已经死了。”

“不过他招了,当初略阳县令之所以敢信游商,其中有许九郎君的身影。”

谢晀从记忆里扒出这个人,自言自语道:“许家……”

他也不奇怪。

起初他就觉得许家不对劲,还同许九在内的一众游手好闲的子弟们去人市胡闹。

也是许九出的选美人的主意,他因此才与燕南熙相遇。

既然许家现在露了马脚,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动静:“吩咐下去,盯紧许家。”

“是。”

青竹应下后,又问:“主子,许九近来同大郎君走的极近,可要提点一二?”

“不必,”谢晀嘲弄道:“他必不会相信,指不定还以为是有意离间他与许家的关系。”

青竹暗叹一声,心道也是。

“着人给王爷提个醒,再令人去洛邑盯着谢晔。”

谢晔如今不在凤翔,要是在洛邑折腾出什么大动静,兴许会牵扯到雍州。

青竹应下,自去安排了。

处理完这些,谢晀便带着六百兵马略作伪装,悄然入了冀州。

直觉般的,他觉得许家不像是皇帝的人,更像是冀州那位在后边捣乱。

正巧,他先前派人火烧冀州时,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现在来取了。

到了青阳山,仍可以见到些许大火烧过的痕迹。

谢晀直奔青阳山附近的一处农庄上。

一路进到最深处,却见郑仪颇有闲情雅致地焚香弹琴,自在十足。

谢晀回想起自己一路奔波的辛苦,带着些讥讽意味道:“郑家郎君好兴致,还有闲趣弄琴为乐?”

郑仪笑着回:“比不上世子,入夏的时节千里迢迢地给女郎送皮毛裘衣。”

谢晀冷笑:“你想送还没处送呢。”

郑仪避开了这个话题,转而道:“还没恭喜世子,来得正是时候,若是送个金山过去,相必王女更是欢喜。”

上次谢晀探到了晋王在青阳山藏了两个粮仓,一把火给他烧了个干净,然而却意外发现了此处最大的宝贝并非是那两处粮仓,而是一处隐蔽的金矿。

因此谢晀与郑仪自扬州后兵分两路,他回雍州部署,顺便收服陇山。

若是他麾下平白少了近千人马,说不定会打草惊蛇。

陇山他本就想收服,正好可以随他来冀州,如此一来他们身上匪气未去,还可以迷惑冀州视野,一举多得。

只是没想到陇山也出了乱子。

好在顺利解决。

郑仪则带了少数人直奔青阳山查探,为夺金矿探路。

如今郑仪这么说,想来是他来的时机正好。

“青阳山起火后,冀州防守愈发严密,只不过冬日时刚起火,为避免中州猜疑,青阳山极为平静。”

“直到近几个月,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随后很快就消失在未出现过。”

郑仪看了谢晀一眼,继续说道:“我令人查探过,夜间偶尔还能听见巨大地声响。”

“开山挖矿?”

郑仪颔首。

“怕什么?”谢晀端起茶栈一饮而尽:“我本就打得直接去抢的主意。”

郑仪修长的指轻轻搭在琴弦上,道:“因此仪才恭喜世子,近月来他们开出来的金矿还未来得及运出去,如今正在……”

一日深夜。

青阳山一处不起眼的庄子上,灯火通明,防守严密。

一格外圆润的男子亲手举着火把走在前边,弓着腰谄媚道:“大人,就在此处,我等尽心尽力看守,一日不曾松懈,绝不会出错。”

他朝后吆喝一声:“愣着干什么?快来开门。”

那由精铁铸造的黑色大门上,足足上了三把锁。

三个人连忙上前,依次打开锁,几人合力推开沉重的铁门,却愣在了当场。

圆胖男子叱道:“还不退下,莫不是被金子闪瞎了眼?!”

他上前拨开两人,却没看到满室闪瞎他眼的金子,只有空荡荡的库房。

脚一软,跪坐在了地上,身上层叠的肉随之抖了几抖。

被他称为“大人”的人瞳孔一缩。

待到消息传到晋阳时,晋王大怒。

其子谢晖彼时还在外祖家赴宴,听闻之后都来不及告辞,匆忙朝家赶。

此等大事出了差错,尤其是此人还是他向阿耶举荐的,若是……

谢晖不敢深想,深吸一口气压下思绪,纵马朝家赶去。

然而前面的巷子里突然窜出一个挑着货担的卖货郎。

谢晖勒紧缰绳,却还是阻止不了悲剧的发生。

卖货郎抱着一条腿哀嚎,肩上的担子摔到一旁,撒落了一地做工精巧的手绢、头花。

谢晖暗道晦气,心里憋着一股子火,骂道:“怎么没长眼还是没长耳朵?!没听到马蹄声还往前闯?”

谢晖无意与他纠缠,随手扯下腰间的钱袋子丢到他的货篮里,骑马远去了。

那些钱财足够他看好腿。

卖货郎被溅了一脸尘灰,他顾不上腿疼,爬着过去将钱袋子扒出来,四下觑了一眼,小心翼翼拉开一条缝,险要激动晕了过去,这么多钱,别说是一条腿,就是两条腿断了他都乐意。

将钱袋子藏好,开始哀嚎。

终于有人发现了他,好心将他送去了医馆,却反被他哭求着骗了一次看诊钱和药钱。

他家里人给他领回去后,医馆才安静下来。

来人是他老子娘,他娘心疼的“哎呦”来,“哎呦”去。

回到家后,卖货郎问道:“娘,菡娘呢?”

他娘小心地扶着他上了床,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被我赶出去浆洗衣物了。”

“可是……”卖货郎想说什么,又闭了嘴,转而喜滋滋地对他爹娘说:“你们看,这是什么?!”

他娘“哎呦”一声,一把将钱袋子抢过去,声音既尖又高:“我儿,你这是要发财啦?”

连他一直沉默的老子的视线都黏上边,不舍得挪开。

卖货郎得意道:“我远远瞧见一个小郎君骑马过来,衣着富贵,瞧着是大户人家,我心一横,撞了过去,这是他留给我看腿的。”

他娘甚至都不觉得这有毛病,反而喜滋滋道:“不愧是我儿,果真是有大出息。”

忽然摸到钱袋子上的一处绣花,问:“儿,这是什么字?”

卖货郎这才注意到,他本也是目不识丁的大汉,不过他家妇人读过书,也教过他几个字,恰巧这个他就认识。

“娘,这是‘晋’字,咱们晋王的‘晋’字。”

他老子眼睛骨碌碌一转,眯着眼瞧那个字:“这么说,那小郎君是晋王府的郎君?”

话落下跟他娘对视了一眼,多年的夫妻自然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娘动作飞快地将钱袋子里原有的钱倒出来,只留了极少的一部分。

钱袋子瘪了下去,再没有原来圆滚滚的模样。

他娘道:“儿,咱们就拿这个钱袋子去衙门,去告他晋王府的郎君当街纵马,说不定……”

卖货郎犹豫。

但他的犹豫,压根抵挡不住他娘话里话外的诱惑。

特意等他媳妇菡娘回来后,一大家子喊了几个邻居,抬着卖货郎就去了衙门。

另一边谢晖刚到晋王书房。

晋王一瞧他这般模样,眉头微皱:“稳重些。”

话是这么说,还亲手给儿子倒了盏茶。

谢晖垂眸,知晓阿耶这是不怪他了,于是笑道:“多谢阿耶。”

又问:“青阳山现今如何了?都怪儿子没有亲自去盯着。”

晋王此时已经平静下来,“不怪你,他们有备而来,指不定盯上青阳山多久了。”

谢晖心思急转:“阿耶是怀疑,此次盗走金库的,与当初在青阳山纵火烧金库的是同一批人?”

晋王颔首,眼神微敛:“极有可能。”

这样一来,事情就大了,也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了,谢晖很识趣地没再继续问下去,而是带着些抱怨的语气道:“阿耶,您都不知,我从外祖家回来时,急得不得了,为了捎近道特意挑了个没人的巷子,仍是有个没长眼的卖货郎撞了上来。”

“瞧着像是冲着儿来的。”

言罢由扬起笑脸:“不过儿将身上的钱袋子都给了他,他瞧着伤得也不重,那么多钱,足够他将养好了,日后就算盘个铺子做些小生计也尽够了。”

晋王眸带温和,显然是认同他的做法。

谢晖暗自松了一口气。

外头有人禀:“王爷,项先生来了。”

未等晋王吭声,谢晖乖觉地告退:“阿耶,那儿先去了,昨日阿耶布置的功课儿还未做完呢。”

“去吧。”

项缺自是来与晋王商议青阳山一事的。

项缺道:“王爷是怀疑雍州的齐将军?”

晋王点点头。

“也不无道理。”

晋王又甩下来一句话:“略阳之事,郭德不知为何突然退了兵,许是齐平提前回来了。”

项缺沉思。

外边小厮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王爷,晋阳令求见。”

晋阳令显然是匆忙赶过来的,头上汗珠未去:“王爷,刚有人状告……状告大郎君当街纵马,险些撞死一平民百姓,如今正在衙门闹呢。”

晋王眼帘一垂,言语冷漠:“压下去。派人查清楚,再问问他们,要钱还是要命?”

几日后,菡娘从外边浆洗回来,小小的院内如同强盗过境,她还在堂屋捡到了她婆婆死也不肯离身的玉镯子。

那玉镯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婆婆却一直视为珍宝。

菡娘又想起前阵子那官爷凶神恶煞的质问,浑身发冷。

她扬高了声音喊了几声,却无人应答。

半晌,隔壁的婆子从墙边探头:“菡娘,别喊了,你婆婆他们被几个蒙着脸的人抓走了,说他们不识趣什么的。”

菡娘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隔壁的婆子掂了掂手中的钱,美滋滋地想,这钱可真好挣。

菡娘亲自找去了衙门,却被人轰了出来。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被雨淋湿了也不在意,直至晕倒在雨中。

一辆马车停在她身边,将人带走。

再过了不久后,晋王府多了一位名唤菡娘的貌美女子。

听闻,极得晋王宠爱。

谢晀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满库的金矿搜刮干净的呢?

原是郑仪抓了个矿工,巧的是这人正巧知晓,挖出来的金矿藏的山洞附近,有另一处废弃的矿脉。

谢晀此次带来的人手,便寻着方位将废弃的矿脉与山洞打通。

如此一来,只需要避人耳目便可行事。

山中众人每日的粮车便成了他们最佳的掩护。

他们眼瞧着就要到冀州边界了,郑仪还在笑。

谢晀睨了他一眼:“有这般好笑?”

郑仪咳了咳止住笑意,反问道:“你不开心吗?”

“想想那肥头大耳的监工先是嚣张后又瘫倒在地的情状,我便可想到一向端肃有度的晋王黑了脸却寻不到人发泄的憋闷模样。”

谢晀也忍不住轻笑一声,又正色道:“你当晋王猜不到吗?”

郑仪想了想,反问:“你先前在凤翔可是查到了些什么?”

谢晀面带嘲弄,“你且等着吧,谢岑吃了这么大的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谢岑即是晋王,他确实没打算忍下这口气。

远在冯邑的许九从鸽子腿上缚着的小竹筒中取出一张小纸条,阅完即丢到烛火上焚烧。

火舌倏然将纸条吞噬殆尽,隐约可见“提前”二字。

许九轻轻一吹,落在桌上的尘灰飘飘扬扬散去,半点儿痕迹都不见了。

谢晀一行人此次极为顺利,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原本带上的八百精兵平白做了苦力,一腔热血无处倾洒。

谢晀瞧出他们不尽兴,于是自进了雍州,沿路占山为王、圈地自封的山匪贼寇遭了难,或遣散归家种田,或随行自此入伍。

他们回了陇山时,队伍不减反增,贺经武又是好一阵忙活。

陇山到底不是久待之地,谢晀不在,安定亦须人镇守,贺经武恨不能一人当成两人用。

谢晀回来后,剩下的几百人操练的也不错,便让贺经武带着一同回了安定。

如此转了一圈,等他们回到凤翔,冯邑郡恰巧来了新的消息。

谢晀换回了世家郎君常穿的宽袍大袖,立在花墙下,丰神俊朗貌,潘安再世也不过如此了。

引得诸多婢女纷纷驻足。

但他们原先风流多情的郎君如今心死,沉默寡言了许多。

也不知为何,今日的郎君比平时的要更引人心折些。

谢良从书房里出来,亲自送了一位男子出去,谢晀与之点头问好。

谢良折回来,又将谢晀迎进去,低声道:“方才郎主与友人手谈,郎君久等了。”

谢晀摇摇头,并未放在心上。

“忙完了?”

秦王眼皮一掀,淡淡问道。

谢晀从冀州回来时,在边界闹的动静不小,秦王知晓也不奇怪。

谢晀便简单给他讲了一下冀州的事情。

秦王面色渐渐凝重:“这谢岑,恐怕所图不小。”

“谁不是呢?”谢晀这话里意义颇深。

当今皇帝疑心重,膝下子嗣凋零,眼瞧着是绝户的份了。

各地藩王兵强马壮,虎视眈眈,只等中州露出颓象趁虚而上。

哪怕昭平帝算计的再好,想为后代铺好路,也是极为艰难的。

更别提昭平帝并不甘心将储君之位交给旁人子嗣,听说现在宫里的方士换了一批又一批,还在折腾呢。

“风雨降至,再过三年,那位整寿,想必会召集诸侯觐见,切切要小心为上。若是一不小心当了出头鸟,恐怕多年心血毁之一旦。”

“阿耶放心。”

秦王是实打实的好风月之人,但对雍州的掌控力,仍旧不小。

他也心知儿子脾性,此番不过是提醒罢了。

比起次子,更容易惹祸的,还是长子。

老天就是这样,不愿让人好过,秦王刚想起长子,谢晀便从袖中取出一沓信件:“阿耶看看吧。”

秦王一目十行,看完已是怒火腾腾。

对上谢晀平静如水的眼神,霎时间只剩下疲惫与无力。

“你何时发觉不对的?”

“去冀州之前。”

是了,秦王想起来,谢晀还曾派人提醒过他,只不过他没放在心上就是了。

只是没想到那逆子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秦王长舒一口气:“罢了,我亲自去一趟冯邑,你留在凤翔处置许家,彻底清查一遍。”

此番安排正和谢晀心思,他应下。

谢晀望向秦王鬓边的些许白发,终究将到了嘴边的话换成了安慰:“阿耶要照顾好身子,切勿动怒。日后只要谢晔安分一些,我定会容他做个富贵闲人。”

秦王点点头。

谢晀识趣地退了出去。

回含元堂时,谢晀从云景湖边上穿过。

忽而有小儿嬉闹声远远传来。

谢晀驻足:“那是谢暄?”

青竹跟着望了一眼,回道:“正是小郎君。”

“如今几岁了?”

“应当六岁了。”

“六岁了。”谢晀道:“六岁了还未启蒙吗?”

青竹一噎。

“延请名师,瞧瞧他资质如何。”

青竹虽不知谢晀想做什么,闻言仍旧应下。

谢晀又问:“送去兖州的生辰贺礼可曾备好了?走,随我去瞧瞧。”

边走边盘算着,许家也算是世家,兴许有不少好东西,届时挑出来一并送去。

收了重礼,千里之外的小娘子也不好意思忘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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