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映初初接任储君之位,要忙的东西有很多,因此与羌族王子共游洛京之事大多落在了谢晀身上。
谢晀很是不耐烦,还来找燕南熙抱怨过好几次。
近来燕南熙伤口不碍事了,便随谢晀出去逛了几次。
毕竟谢映生辰在即,等过完了她的生辰,他们二人便要各自回了属地,届时相见不易,同游更难。
不是两人没想过日后会如何,而是不敢想。
他们两人代表的不只有自己,还有更多身后的人。
谢映身为储君,这一次的生辰宴是要大办的。一应规格只比昭平帝千秋差上些许。
先前昭平帝跟皇后透露过风声,因此在准备千秋之时,有些要用的物什早已准备好了。
然而兴许是连续操劳两场宫宴,皇后过于劳累,竟病了。
加上慧贵妃怀的是头胎,整日的不舒服,闹得宫里不得安生。
几样因素相叠加,谢映生辰宴的规格一降再降,很是匆匆。
这些燕南熙只是局外人,看着就好。
而昭平帝半点言语都无,态度十分含糊。
然刚进六月时,燕南熙收到了兖州来信。
山阳公主派人重新查了南洛的来历。
其实当年也是查过的。
他们并不放心来历不明之人待在燕南熙身边。
燕宁七年末,燕王府的侍卫外出办完了差事回府时,被大雪绊住了脚步,不得已在城外一破旧庙宇落脚。
然而他们靠近时,却听见隐隐哭声,雪重月黑,风声肃肃,一时间鬼怪故事全涌上了心头。
但若不赶快进去避雪,兴许是得冻死在外边。
无奈之下,几个人硬着头皮进去,只见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儿跪趴在一旁哭,她身侧瞧着也是个人。
庙内黑漆漆的,他们拿的火折子照亮了庙宇,也不见他们有何动作,一侍卫上前,请求借宿一晚,无人应声。
后来强撑着上前,这才发现地上躺着个须发皆白的乞人,身上衣衫单薄,小孩儿身上衣裳瞧着还厚实一些。
不远处有燃尽的火堆灰烬,如今连个火星子都没了。
侍卫心稍落定,上前探了探乞人呼吸,又摸到他肩臂冰冷僵直,早已是个死人了。
小孩儿气力皆尽,哭声愈低。
他连忙招呼同伴,重新生了火烧了雪水,给那孩子饮下,又将身上的厚袄脱下罩在小孩身上,小孩才渐渐缓过来。
几人猜测这小孩儿原本是老乞人照料的,但冬日严寒,短衣少食的,老乞人竟冻死了。
若是留这孩子在这儿,恐怕活不过几天。
而上天降雪阻了他们脚步,他们能撞见这孩子,也是缘分。
几人商量一番,决定将这小孩儿带回来。
往后教些拳脚功夫,若是有福气跟在公主或王女身侧,就是天大的福气。
若不然,不过是多了张嘴,他们几人拼拼凑凑,这小孩儿也不至于饿死。
他们刚将人带回来,正好撞见了燕南熙。
彼时燕南熙不到五岁,还未见过这样脏兮兮的娃娃,她平日里鲜少见到同龄人,又听闻侍卫讲了这娃娃的来历,拍板要将人带在身边。
这下轮到几个侍卫发愁了。
他们虽想过让这小孩长大了到王女身边做事,但也不是现在啊。
最后还是燕王拿了主意,让小娃娃随燕南熙一起回了燕王府。
王府的女婢们将脏娃娃带下去洗干净,还给了燕南熙一个眉眼漂亮但瘦小的小孩儿。
山阳公主听闻后,来了正好见到瘦得教人心疼的小孩儿,有心将人带走养。
只不过燕南熙不让,她怕阿耶和姑母哄着她,偷偷将人送走,只有每天看着才放心。
因将小孩儿带回王府那天是腊月初七,燕南熙便喊她小七。
小七养了一阵,跟年画娃娃一样漂亮,又乖巧懂事,山阳公主膝下无子嗣,便提出了认义女一事。
只是小七粘着燕南熙,燕南熙也不愿意跟小七分开,此事不了了之。
其实山阳公主府与燕王府只一墙之隔,近得很。但对于小孩子们而言,总好像隔了千山万水一样。
山阳公主在信中还提到了,当年去查的人问了周边的乞人们,听闻老乞人是半年多前到的兖州,来时身边就带着个小孩。
听说是来投奔亲眷的,但他们一老一小,都是拖油瓶,那亲戚翻脸不认人,将人赶了出来。
后来,燕王府的人又废了一番功夫,找到了老乞人的亲眷,他们口中得知,老乞人似乎是从扬州而来的。
看到此处时,燕南熙想到了几年前谢晀扬州之行,心中一紧。
都是扬州,未免也太过巧合了些。
末了,山阳公主问起为何会突然想起查这些,燕南熙算了算时间,并未回信。
果然,过了三天,南洛悄悄进了洛京。
这也是几年来,燕南熙第一次见她。
她晒黑了一些,眉眼刚毅坚定,身姿挺直如松。
燕南熙没忍住抱住了她,南洛回抱。
瘦弱的臂膀很是有力。
燕南熙拉着她的手往内室走,手指相触时惊讶低头。
捞起她的手仔细一看,手上都是茧子,半点不似女儿家的娇嫩。
再看另一只手,同样粗糙。
燕南熙嗔道:“你拼命便拼命了,我不说你甚么,怎地就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我命人给你送去的东西,可好用?”
南洛常年不着家,燕南熙与山阳公主都送了不少伤药吃食过去。
每每冬日前,谢晀千里迢迢送来的皮毛她命人制成裘衣,也没忘了她。
燕南熙又捏捏她骨感分明的手腕,心疼道:“怎么更瘦了些?近来阿姐好好给你补补。”
南洛倒没推辞,乖巧应下。
两人挨着坐下,燕南熙问:“可曾去见过姑母?她念叨你许久了。”
南洛笑道:“接到阿姐的信,我同将军告了假就回了廪丘,见了筠姨才来的。”
“我原本以为我失言三年,筠姨该骂我的。谁知却教我偷喝了一坛筠姨窖藏的葡萄酒。”
燕南熙噗嗤一笑,点了点南洛的额头:“若姑母当真生了气,还能让你摸到葡萄酒?那是姑母专门为你留的。”
南洛自然是知晓的。
两人聊了许久,烈阳高挂到暮色沉沉,两人终于停了停,待用完了晚食,燕南熙又催促着她去沐浴。
令月艾与秋艾给她放了花瓣,融了香丸的澡豆,小隔间香气怡人。
燕南熙在外等了片刻,手中拿了两盒膏脂,抬步进去。
“方才落在外边了,这两盒膏脂,回头瞧瞧喜欢哪个,好生将你那手涂一涂,粗糙的很。”
南洛语气无奈:“阿姐,我在军中,那么讲究做甚?”
“你现在可不在军中,讲究些怎么了?”
燕南熙走近单单是能瞧见的她的手臂上肩背上,有着诸多旧伤痕。
不禁又埋怨到道:“你当初是如何答应我们的?怎么还将自己折腾的一身伤?”
“若是姑母在此,且看她罚不罚你。”
“好姐姐,我错了嘛。”
燕南熙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站在了南洛的右后方。
南洛扭头看她时,原本垂着挡着肩背的乌发顺着往左偏,露出些许肌肤。
月艾适时上前,拢了拢南洛的头发。
燕南熙瞧得更加清楚了。
南洛右肩后,确实有个同她一般的胎记。
燕南熙稳了稳心神,吩咐秋艾取了归玉膏来,好消消南洛身上的疤。
随后去了外间等着。
南洛收拾好了出来时,正见燕南熙怔怔然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阿姐?”
燕南熙回神,张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阿姐怎么了?有话对我讲?”
燕南熙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又过了会儿,她叮嘱道:“你匆匆忙赶来中州,许久不曾好好歇息,今日阿姐不打扰你了,好生休息。洛京有家衣裳铺子不错,明日带你去瞧瞧,挑些新鲜款式。”
南洛应下。
翌日,她们去了若香阁。
这一次若香阁的生意是极好的,楼下有许多相携而来的女郎们,轻声细语的,不聒噪,又很热闹。
燕南熙领着人去了三楼,上次引路的女郎还识得她们。
今日三楼人多了些,为避免打扰,女郎带人去了一个厢房。
又令女婢取了册子来,让她们挑选,有合意的款式再取了过来。
很是方便。
燕南熙坐在窗边,等她挑选,这一处厢房的窗子,恰巧能看到斜对着的茶楼的口,来来往往很是热闹。
不过人太多了,燕南熙歇了想去的心思。
南洛不犹豫不纠结,干脆利落得很,引路女郎都夸她果决。
几人下了楼,很快离去了。
燕南熙准备带她去尝尝洛京的吃食。
南洛接话道:“吃饱了,再去瞧瞧这儿的书,淘几本不一样带回去。”
燕南熙佯怒道:“就记着书了?”
“哪有,消消食,当做排遣而已。”
马车渐渐汇入车流。
而另一处,有人久久站立,似乎没回过神儿来。
“你查查那辆马车是谁家的?着人去那铺子问问。”
跟随的侍卫张目望去,只瞧见一个尾巴影。
但主子吩咐,哪敢不从?
匆匆应下。
片刻后苦着脸回来:“郎主,那马车并无标识,极为普通,且车中人警惕得很,跟丢了。至于铺子掌柜也问了,不肯告知,想来不是寻常人家。”
那人回过神,“罢了,兴许是我看错了。”
兴许是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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