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突然,众人虽知晓皇后近来身子不太好,却未曾想到皇后会猝然离世。加之昭平帝晕倒,事发之因又与谢映有关,是以宫中乱成一团。
后来慧贵妃由宫人拥簇着出来,方才使宫中乱糟糟的局面稍稍稳定下来。
燕南熙混在群臣之中,竖起耳朵听人争执。
大抵是要请谢映出来主持大局,而另一方以太女冒犯圣颜才致使昭平帝昏迷、代罪之身如何能干预朝事?
他们一口一个戴罪之身、一口一个有罪之人,仿佛亲眼看见了谢映出言不逊气晕昭平帝的场面一般。
“听闻皇后治理后宫有方,贤惠淑德,从不沾手国事,乃后妃命妇表率。风闻贵妃娘娘简在帝心,行事张扬,常常不从皇后之意,现在看来,果真如此。”说话的人是个尚书郎,家族常与齐国公府走得近。
他先夸皇后,暗里讥讽皇后刚离世,慧贵妃就跳了出来,甚至意图插手国事,居心不良。
一时间无人吭声。
慧贵妃家族并不显赫,在洛京无甚根基,许多站在她这边的人也不过是不愿见到牝鸡司晨、女子执掌朝政的事情出现。
但现在还是太早了。
慧贵妃腹中胎儿是男是女尚未可知,若是这时站了队,日后主子仍是女子,岂不是闹了笑话。
是以一时间竟无人站出来与那尚书郎对峙。
慧贵妃咬牙环视一圈,然她看的人都不愿与她对视,心下暗恨,只能拉下面子亲自下场。她扶着肚子柔柔地笑:“尚书郎此言差矣。你说皇后娘娘明理大度,从不沾手国事,而太女殿下却以女子之身获封储君,你是想说陛下糊涂,还是意指太女殿下侍母不孝?”
尚书郎没想到她竟这般能言善辩,一时间噎住了。
慧贵妃还不想放过他,眸光一转:“太女虽因犯了错一时不得露面,在场的却不是只有我一个女子。”
燕南熙霍然抬眼,眼神清亮:“贵妃是在说本王吗?”
“正是呢,燕王还是先帝亲自册封的,陛下亦大加赞扬。”慧贵妃言笑晏晏,轻蔑地看向最先说话的尚书郎:“不过一介小小尚书郎,竟敢驳斥先帝与陛下的旨意,莫不是仗着陛下昏迷,来欺辱我等妇人?”
那尚书郎冷不丁被扣了一顶大帽子,额头冷汗直冒。
燕南熙心头不爽快,这慧贵妃与人辩驳就辩驳,何必拉她出来当枪使?她兖州是好欺负的吗?
再说,她可不想跟慧贵妃沾上半点干系。
“贵妃所言,本王不敢苟同。”燕南熙迎着众人目光,不卑不亢道:“本王站在此处,是因本王身上有着燕氏的血脉,大临受燕氏大恩,因此封以王爵善待于我燕氏后人,本王是受了父辈恩泽。先帝留我金册蟒服,世人皆知,本王参与国事,再名正言顺不过了。”
慧贵妃脸上笑意渐渐凝固。
她没想到燕南熙仍旧是这番臭脾气,难搞得很。
“而太女殿下,亦有陛下圣旨册封,才参与政事。据本王所知,尚未册封前,殿下半点不曾沾手国事。而今……”燕南熙目光灼灼,对上慧贵妃毫不怯懦,冷声质问:“而今你不过是一介后妃,站在此处,是凭借何物呢?血脉?抑或是圣意?”
“燕王!你僭越了!”
站在群臣之前的蜀王蓦然出声。
齐国公紧随其上:“老夫以为,燕王所言极是。”
蜀王大怒:“贵妃腹中有着陛下血脉,现在宫中无人,贵妃出面稳定局面有何不可?”
“谁说无人?”燕南熙淡淡道:“太女殿下自然是更名正言顺的。”她语气平静,听到慧贵妃耳中,却觉得极为刺耳,是对她明晃晃的嘲讽。
不等她说话,自有人跳了出来:“不可,太女殿下对陛下不敬,合该处罚。”
齐国公睨了那人一眼:“谁说的陛下晕厥是因殿下之故?”
“陛下素来身体康健,今日见了猝然听闻皇后病逝,随后太女殿下就匆匆而来,再之后……”慧贵妃适时停了下来,欲言又止。
“再之后如何?贵妃亲眼所见?”
齐国公府世子冷哼,半点情面不给她留。
慧贵妃面色青青白白。
齐国公扬声招来了宫人:“贵妃娘娘脸色不佳,腹中亦有龙嗣,还不快快请下去,好生看顾?若是出了事情,仔细你们的脑袋!”
这话里话外的威胁之意,使得慧贵妃不敢轻举妄动。
她走过齐国公身边之时,轻声问:“您倒是狠心,也实在偏心,今日为了救她连亲孙子都不要了。”
齐国公世子也听到了她的话,不禁握紧了拳头。
齐国公养气功夫到底更上一层,平静道:“顾氏的家事,不劳贵妃费心了。”
自此,慧贵妃被“请”了下去,齐国公为首的群臣亲去宫室将谢映请了出来。
燕南熙除了最开始说了几句话之外,便安安静静呆在一旁,同晋王、秦王一般,再未开口。但却无人敢再来触她的霉头。
只有蜀王暗暗剜了她一眼。
谢映倒是没被关着,她的禁足令解了之后片刻,另有人突然来报皇后病危,她急急赶过去时,皇后已大不好了。
疾医们束手无策,跪在床榻旁,谢映看到这一幕时,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匆匆吩咐人去赵国公府请乐安公主见皇后最后一面,自己则扑到皇后床前,哭成了泪人。
皇后近来身体不好,疾医们只说好生养着,总会好的。
然她不过被禁足几日,怎么……怎么突然就不好了呢?
皇后万分艰难地抬起手,替她擦掉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你与你表兄的婚事……就、就此作罢吧。”
连到这时,皇后都还在为她操心,谢映眼泪流得更凶了:“阿娘,我知晓的。我不怪表兄的,我只希望您能好好的,能一直陪着我。”
“傻孩子,”皇后毫无血色的苍白的嘴唇微微勾起一抹弧度,瘦如柴的手顺着谢映的力道贴上了她的脸颊,“阿娘唯一不放心的,就是……牛市你们姐妹二人,一定……咳咳,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阿映会的,阿娘放心,我会护着阿姐的。”
皇后眸光柔软:“你阿姐有夫有子,赵国公府、赵国公府不会亏待了他们的,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啊。”一句不长的话,皇后硬是说了几次才说完整。
谢映拼命点头。
宫人端着熬好的参汤进来,谢映劝着皇后喝了一些。
但皇后此时已经喝不进去任何东西了,喝一点儿吐一点儿。谢映端着汤碗,站在一旁腾出位置来让宫人收拾吐出来的秽物,神色茫然无措,像是做错的事情的小儿。
皇后靠在迎枕上,招手让谢映上前,十分费力地抱住了她的幼女。
“阿映乖,”她哄小孩子一样,轻轻哄着她的孩子,“你阿耶心狠,你要早做打算。”后一句几乎成了气音。
谢映不停道:“阿娘,我知晓的,我都知晓的。”
皇后的身子渐渐冰凉,谢映面上的泪痕也渐渐干涸,木楞楞地坐在那里抱着皇后的尸首,谁也不让碰,谁也不让靠近。
最后还是乐安公主赶来,才说动谢映松了手。
然她一松手,就跑到了昭平帝的面前。
昭平帝自打听了宫人禀报,亦连忙赶来,不过宫人却拦住了他,只道是奉了皇后的命令,他只好去偏殿待着。
没人知道谢映闯进去后他们说了什么,宫人只看见了谢映失魂落魄地出来,不久之后偏殿中的昭平帝也晕厥了过去。
谢映回来之后,一如先前,跪在皇后的榻前,提线木偶一样任由宫人给她换上丧服。
昭平帝昏厥,皇后病逝,没人敢关着谢映。
只是她不愿意出来罢了。
才让慧贵妃捡了个空子出来作妖。
这会儿不管那些臣子怎么想的,来请谢映时面上神情都是极悲痛极伤怀的。
谢映冷眼看着,声音轻飘飘的:“方才有人说我是有罪之人,那还来请我作甚?”
“如今陛下昏倒,皇后病逝,一切还需有个人来主持大局才好。您莫不是想让贵妃娘娘来操办皇后的身后事?”齐国公躬身,眸中含泪道。
皇后是他的女儿,少年时也是他疼宠了十几年的女郎。每回老妻去宫中请安之后,夜间总与他絮絮叨叨女儿过得不好。每逢大宴,他坐在席间,看女儿脸上脂粉都遮不住的疲惫,心中更是心疼。
但这时说什么都晚了。
幸在外孙女当了储君,女儿再熬一熬,往后的日子总归是好的。
谁承想,她竟没撑到那时候,就病逝了。
好在齐国公一下子就拿捏住了谢映的想法,说的话正好打在她的痛处之上。
皇后生前,慧贵妃对她就多有不敬,若让她操持皇后后事,怎会尽心尽力?
谢映更不愿让阿娘死了之后走得也不安生。
她空洞洞的眼神多了一丝神采。
偏殿中忽然响起一阵呼声:“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群臣面色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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