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
昌乐伯带来的女子貌美,是不同于昌乐伯夫人艳丽娇媚的美,这种美,更英气更飒爽。偏生这女子涂脂抹粉,身上裙衫层层叠叠,头上缀满珠钗。这样繁复的装扮喧宾夺主,倒显得人甚是俗气,八分的容貌生生压到了五分。
然她脱口而出的阿耶则将众人一开始就别开的视线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喊的是后来那波人里的老者。
那老者相貌同姜岸生得一般无二,只是要更瘦些,身上的锦缎袍子由此过于宽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极不合体。
不像是他他自己的衣服,更像是偷来的。
此时被众人的目光围着,他显然受不住,战战兢兢又强自镇定的丑态,尽数落入众人眼中。
昭平帝眼神落在昌乐伯身上,不过瞬间又挪开。
陈侍从旁站着,不甚瞥见了昭平帝眼里浓得化不开的厌恶,忙垂下头,暗自心惊。
“谁家的女郎,癫了不成?天子眼下,竟跑出来乱认爹娘?”
他哆哆嗦嗦斥道,压抑心虚的模样,反而更惹人心生疑惑。
燕南熙暗暗叫了一声好。
谢晀兀自扑哧一笑,“你这模样,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啊?”
这话说出了众人心声。
昌乐伯惊讶又恼恨地看了这对父女一眼。
京兆尹心生出一股子不好的预感。
昭平帝哼了一声,殿外涌进一众高大精悍的侍卫,气势直指那几人。
那女子脚一软,跌坐在地。
老者两股战战,手忽地伸出去又颤颤巍巍收回来,众人看在眼中,心知他是想扶那女子。
此时不管这两人是否是亲父女,但至少是关系匪浅。
进来的侍卫极有眼色,当即有人冲到了女子面前,寒光凛凛的大刀架在女子纤弱的脖子上。
女子刚要尖叫出声,被侍卫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
她妆容凌乱,钗环乱颤,许是喘不过来气,脸庞涨红,身子扭着,颈项在锋锐的刀刃上蹭出一条血线。
血珠子缓缓沁出来的时候,那女子蓦然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她眼珠子僵僵地转,看到昌乐伯的时候,绽出了一抹光,泪珠子掉了出来,里边是满满的祈求。
昌乐伯眼中闪过不耐,仍旧挤出来温柔的笑:“你将之前与我说的话,再说一遍,陛下不会为难你的。”
那女子想说话,奈何被侍卫捂着嘴,颈间又有大刀挡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映附和着,“对呀,你们只需要说真话,没人会为难你们的。”
她那“没人”二字咬得极重,瞥向眉宇间露出痛苦挣扎之色的老者。
老者身后的两三人一直垂着头,细细看去的话能发现他们身子在隐隐发抖。
忽而有一个年轻些的男子骤然站了出来,踉跄着跪下不断磕头,“贵人手下留情啊,我们几人不过求财而已!”
他不光自己说,还扭过头欲扯那女子,“你真真被他那张面皮糊弄住了不成!还是你想今日让咱们几个都死在这里?!”
“你说话啊!就为了一个没种的窝囊废?!还是你想跟他的婆娘一样,被他亲自送给别人玩?!”
殿内一片寂静。
燕南熙极慢极慢地眨了眨眼,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谢映身上,又极为古怪地看了一眼昌乐伯。
这说得应当是昌乐伯夫人与谢映的表兄顾永嘉私通之事……
吧?
再看殿中其他人,那女子呜咽声止住,颇有些惊恐地看向昌乐伯。
谢映眸色沉沉,猜不透她的想法。
谢晀眼里的震惊毫不掩饰,不着痕迹地同燕南熙对视,燕南熙从中看到了好奇与探究。她连忙垂了头,装作自己也不知晓的样子。
昭平帝似乎知晓一样,此刻脸色黑了黑,有些怒,但燕南熙觉得,这怒气更偏向于这事情被公之于众地不屑,以及隐隐的鄙夷。对昌乐伯,更对顾永嘉。
昌乐伯就不一样了,他的遮羞布被当众扯了下来,怒气是实打实的,若是昌乐伯今日头上不是戴的玉簪而是小冠的话,应当能当场展示一下怒发冲冠?
“陛下眼前,你胡咧咧什么呢?!升斗小民,也敢污蔑当朝伯爷?!”
他冲上去就要踹年轻男子,被身畔的京兆尹抱住了腿,拦了下来。
京兆尹有些犹疑的瞧了一眼昌乐伯。
但这一眼看的地方颇有些耐人寻味,惹得昌乐伯一下子恼上了他,一把将人推开。
年轻男子朝他“呸”了一声,仗着殿内侍卫在,索性与昌乐伯撕破脸了,“姜芙都与我说了,你这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他脸上适时露出鄙薄的神色,接着道:“只有皮相能糊弄糊弄人了,在榻上半点用没有。”
“不然的话,姜芙又怎么会回头找我呢!”他怪笑着,脸色奇异地扭曲:“想必你家婆娘跟了大人物,应当是十分愿意的吧?”
这起子污言秽语一处,谢晀拧了拧眉,朝侍卫使了个眼色。
那侍卫这才反应过来在场的还有太女与燕王,那等尊贵的人,怎能听到这样的腌臜事儿呢,连声斥道:“少说些没干系的!”
年轻男子一哆嗦,住了嘴,眼见姜芙——也就是那年轻女子劝不动,扑到了姜岸身边,哭着求道:“姜叔,你心疼心疼我啊!我也是你辛苦拉扯大的,你原想将我与姜芙凑成一对,我听你的话,旁人的孩子都满地跑了,我还等着姜芙!可是姜芙她现在一心扑到了那个没用的东西身上,总不能咱们陪她一起死啊姜叔!”
“姜叔!你看看我啊姜叔!我是天和啊,姜叔,你今天说了实话,我明日……不,我现在就不姓吕了,我跟你姓!对,我姓姜!我给你养老送终!”
“你说了,哪怕姜芙不认,咱们也都能活下来,我还愿意娶姜芙!我们俩给你生一窝孙子!啊姜叔?你就认了吧……”吕天和不敢大声哭,低低哭着劝着,“他先前也只是让咱们去王府里走一趟,信誓旦旦地说最多是进京兆府的大牢走一遭!他说他同京兆尹是至交好友,定然会让咱们安然无恙出来,但是没说回闹到陛下面前啊!姜叔!那可是陛下!”
他说的话,声虽低,但尽数落到了众人耳朵里。
陈侍垂着脑袋装死,恨不能原地消失。
京兆尹却骤然慌了起来。
“陛下!陛下!您信我!我平素与昌乐伯并无交往的,此人所说我半点都不知情的!”
昭平帝冷冷瞪了他一眼:“噤声!”
京兆尹立时捂住了嘴,如避洪水猛兽一样,远离了昌乐伯。
昌乐伯脸色青白,万万没想到事情回到了这种地步。
他有些茫然,不应该呀,原先的罪责不是燕王吗?
他不是银样镴枪头!他只是不得已将妻子献了出去,去勾引顾永嘉,他也没办法的呀!他不想一直窝囊下去,他是为了昌乐伯府的将来啊!
这只是小小的牺牲而已。
偶然间他遇到了姜芙,姜芙对他的痴狂让他心惊又享受,她还说是她阿耶是前燕的什么首领,这不是天赐的机遇吗!
扯落一个藩王,多大的功劳啊!
可情况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燕王毫发无损,脏水反而到了他的身上。
姜芙?
对!姜芙!她怎么变了呢?她先前的痴狂的?她不是喜欢极了他吗?怎么变卦了?
昌乐伯看救命稻草一样看向了姜芙,谁知道姜芙瑟缩着,不敢与他对视!
一股子气哽在喉头,昌乐伯只觉得天旋地转。
惊呼声响起,众人才发现昌乐伯不知什么时候瘫倒在了地上,双眼僵直,瞪着姜芙,身子不断抽搐。
姜芙淌着泪,脸上妆容一塌糊涂,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使她挣脱了侍卫的钳制,扑到了昌乐伯身前,凄声喊着昌乐伯,但他已然晕了过去,眼瞧着暂时是醒不过来了。
姜芙哀求众人道:“救救他啊,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些人我不认识的,我都不认识!快把他们赶出去……”
她此言一出,老者身子晃了晃,勉强稳住身子后哑着声音唤道:“阿芙……你说什么呢?你不认我了?”
事已至此,脉络已经分外明晰了。
昭平帝摆了摆手,五大三粗的侍卫将昌乐伯在内的几人都拖了出去,眼不见为净。
京兆尹跪着,身子抖如筛糠,半点声音不敢出。
这个时候被遗忘,才是最好的。
是以他不敢吭声。
昭平帝朝燕南熙笑得温和:“燕王啊,今日教你受委屈了!你不必担忧,朕定然换你一个清白,不会让小人害了你的!”
夸了燕南熙,又夸谢映谢晀两人。
“今日多亏了阿映,若不是阿映今日约了燕王,正巧撞上了,想必朕也会让那起子小人蒙蔽了!”
小人京兆尹动也不敢动,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明桓今日也不错,日后收收心,找些事情做,趁着年轻多历练历练,稳重些了也好成家。”
谢晀敷衍地应了。
趁着间隙,燕南熙郑重地站了出来,躬身道:“陛下,我想请辞,归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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