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九歌这话说的极为随性, 一股常年与人厮杀的生死无畏的劲儿扑面而来。但仔细听去，还是能从里面抠出点关心的。
戚无晏眼帘微垂，对手里攥着那符纸唤了一声：“母君。”
对面静默了几许，就在他以为这是道单次符纸之时, 戚九歌的声音再度传来, 听着极为兴奋：
“三、二、一！”
戚无晏：“？”
还不待他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符纸对面骤然嘈杂起来，不单单是戚九歌一个人的声音, 还有众多魔族的，“赌输了、哎！”“九姥姥天纵英明！”“小魔君，你见了咱们魔尊，怎的只说两个字啊！？”云云。
“哈哈哈哈。”戚九歌十分爽朗地笑了一下, 而后解释道，“和他们赌灵石来着，说你接了符纸, 顶多叫我一声母君。”
戚无晏：“……”
温止息：“……”
“还活着就行！”戚九歌完全不在意这边的沉默, 好像真的只要戚无晏还喘着气就可以了，想了想, 继续道, “听说你和你那师兄混得还不错？”
温止息听对面提及自己，竟不自觉地有些紧张，抿着唇偷偷瞥向戚无晏。
“是, ”戚无晏这回终于有了反应，他舒然展颜一笑，“母君可要同他讲话？”
温止息身形登时一僵，手指无措地蜷曲起来。
“甭了吧，这能聊出什么。”戚九歌在符纸另一端摸着下巴, “你什么时候回魔界，把人带来给老娘瞧瞧。”
她下惯了命令，从来不听人答复，仿佛只是在通知戚无晏一般，而后便切断了传音。
手中符纸随即自燃，边角焦黑卷曲，逐渐整个都化成了齑粉，飞得无影无踪。
温止息神色复杂，心中千回百转，最后只道出一句：“传闻魔尊戚九歌铁血手腕，如今一看，果真有上位者之风。”
戚无晏拨弄了下额前吊坠，但笑不语。
“二位仙君。”被晾在一旁多时的众鲛人终于有机会插话，纷纷围聚前来，楚临与为首的那个确认了一下，而后道，“关于仙君所说的‘破除执念’一事，恐怕是涉及到这龟甲乾坤中的一方秘境——钟灵境。”
戚无晏挑眉道：“这秘境似乎未有过记载。”
“的确。”鲛人王楚寻开口解释，“这秘境藏于小乾坤中，交由鲛人族世代守护，已有几万年，但来到龟甲乾坤中的修士已经寥寥无几，能自钟灵境生还的更是屈指可数，外界没有记载也是正常。”
原来他们早知自己赖以生存的这片天地对外界来说紧紧是一隅罢了，故而才并不感到张皇失措。
温止息闻言眉头微蹙：“钟灵境竟凶险至此？”
“倒也没有。”楚临再次接过话头，“只是这秘境乃是一种心魔幻境，可将人心中的喜怒哀惧贪无限放大，将人拉入过往，一遍遍承受最难捱之事，只有解开心结，才有机会破境而出。”
这样看来，倒真是温止息二人破除心中魔障的唯一选择了。
思及此，温止息当即道：“如此正好，请问如何才能进入钟灵境？”
“我可以送你们进去，”鲛人王楚寻道，“不过，有一个条件。”
楚临登时有些着急，压着眉头道：“大哥！”
顶着楚寻探寻且不肯退让的视线，戚无晏一勾唇角，满不在乎道：“有话直说。”
“我鲛人族被万年前的承诺所困，世代囿于这小小天地间，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
楚寻说着，掌心一翻，幻化出一颗巴掌大的、晶莹润泽的月石，“等你二人成功脱离龟甲乾坤，就将这颗月石抛入修真界灵气最盛的大海中，月石引潮汐之力，便可将我等渡出龟甲小乾坤。”
戚无晏垂眸看了那石头一许，而后锋利长眉一挑，修长手指随手捞过月石颠了颠：“成交。”
楚寻见状弯腰拱手一拜：“多谢魔君成全。”
楚临看戚无晏和温止息二人并不计较，也稍稍放下心来，摩挲着下巴道：“要进那钟灵境，还需要两样东西，一是鲛绡纱为你二人引路，二是鲛人泪防止你二人走失。”
关于这两样东西，外面的典籍倒是有所记载了。传言鲛绡纱避水防火，鲛人泪更是极为难得，前者须得鲛人在万分快意之时才能纺出，后者则要鲛人悲伤落泪。
“正是如此。”楚寻听罢温止息解释，开门见山道，“为考验进钟灵境之人的诚心，鲛绡纱与鲛人泪都须得二位通过自身努力得到才行。”
“不必啰嗦。”戚无晏略有些不耐烦地揉了揉一头乱发，“你直接说怎么做即可。”
“那好。”楚寻道，“我们一族始终不得见过外面的世界，心向往之，便请你们讲出一则奇闻轶事，鲛绡纱自可奉上。”
戚无晏刚想说“这有何难”，话到嘴边，顿住了。
他在原来的世界见闻倒是不少，只是当着温止息的面儿说恐露破绽。
细细想来，自己到了这边，不是在为难温止息就是在为难温止息的路上，所谓奇闻轶事，都是些欺侮正道为人唾骂之事，恐怕听了并不好笑。
而在戚无晏身侧的温止息也沉默了。
他的童年时期实在不适合提及，而拜入千衍宗后不是忙着修炼就是忙着惩戒戚无晏，乏善可陈。
众鲛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换个条件时，忽见那烈烈红衣相貌张扬俊美的魔君眉峰一挑，笑道：“有了。”
戚无晏迎上众人的目光，故作高深道：“你们知道送药仙童么？”
众鲛人闻言眸光霎时间大亮：“什么东西？”“没听说过！”“魔君快讲讲！”
就连温止息也忍不住偏头看向他。
戚无晏随手一掀袍摆，盘腿坐在了沙地上，俨然一副要讲些大故事的模样，惹得其余人也有样学样，围聚在了周围。
“那大约是三年前。”
三年前，戚无晏穿来这世界已有一段时间，和温止息的关系从互不顺眼一路破裂到了剑拔弩张。
彼时他为做任务故意触犯了十数条宗规，当着全宗人的面儿在戒台上受九百九十九道戒鞭，温止息亲自执鞭。
那日漫天飞雪，他双手被缚，红袍尽数被血打湿，跪在一片银白之中，冲温止息笑得肆意又明烈。
于是温止息打得更狠了。
“鞭响从日出到日落未停歇，寻鹤洲的雪都下了两场，鞭子断了十几根。”
戚无晏面色轻松，语气散漫，似乎当时被打的人不是他一样。
只是温止息的脸色不大好。
他眼眸低垂，神色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围鲛人不断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屋子里硬生生趴了几天动弹不得，”戚无晏说着说着自己也兴起了，目光看向远处海面，断断续续地回忆，“师兄说要治我，不许任何人给我送药。”
不过，依他在千衍宗的名声，就算温止息不说，也不可能有人关怀他的伤势就是了。
戚无晏彼时虽然伤得重，但因着厌恶值狂涨，且还能看着温止息冰棺一样的脸，心中十分快意，一点儿也不觉得这顿打挨得亏了。
他原本打算自己躺上一两个月便能愈合，谁知到了第七天时，门外忽而响起了敲门声。
“是送药仙童吗？”
“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长得漂亮么？”
“他可说了些什么？”
众鲛人听得兴起，戚无晏也笑了。
“男孩儿。长得么……还可以。约摸着十来岁，瘦瘦小小，穿个道袍。”
“说了什么……给了我一瓶灵药，说是包治百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到现在还留着。”
他一面讲故事，一面察觉到了身侧温止息异样的目光，颇有些心虚地偏了偏脸。
其实，他是胡诌瞎编的。
彼时确实是有敲门声，但门口只有一瓶药，连个说明的纸张都没有，更别提仙童了。
不过，依戚无晏来看，全宗门上下没一个好心管他的，如果有，那称之为菩萨心肠绝对不为过。
“你这该不会是瞎编的吧？”有鲛人狐疑道，“怎会有用不尽的灵药？”
其余人纷纷应和。
戚无晏低笑一声：“不信，我大可给你们瞧瞧。”
他说罢，自乾坤袋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玉净瓶，将塞口拔了，递上前去，“无须倒出，往里看一眼即可。”
有个好事的鲛人紧忙结果，左眼怼到瓶口，右眼眯着，须臾后惊叫一声：“啊呀！还真是！”
这药瓶看着虽小，可里面翻腾的竟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药海，一眼忘不到边际。
他言罢，这药瓶被争相传阅，最后一个人意犹未尽地看了半晌，还给戚无晏时，兴致冲冲道：“那岂非我们受了重伤，都能见到那送药仙童一面？”
又有人问：“这位白衣仙君可曾见过？”
戚无晏心中咯噔一声，然而还不待他给温止息使眼色，后者清冷淡漠的嗓音便自身侧传来：“……见过，不过只有一次。恐怕也是要看机缘。”
众人立刻沸腾起来，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唯有戚无晏心中起了点儿疑影儿。
难不成自己随口胡诌，还成真的了？
这帮鲛人实在是没怎么见过世面，这不足为道的小事便叫他们兴奋起来，当即就去纺鲛绡纱了。
原本热闹拥挤的海岸，瞬间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并肩而坐。
“听你的话，倒是对人给你送药疗伤之事很是感念。”
温止息淡淡开口，看向戚无晏的冷冽凤眸中有探寻与审问之意，“那么想来彼时奚云送药给你治疗手臂伤口，你也能感怀多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感受一下寻鹤洲第一醋缸的联想能力。
入~v~啦~，谢谢大家支持，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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