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无晏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没有半点掺假。
师兄一路如何走来，他在龟甲乾坤中都看得一清二楚。
对方为了他不惜与修真界撕破脸，自己亦不忍心叫对方背负太多。
然而，温止息连一瞬都未曾思考：“我不走。”
他似乎忘了刚才还在吃醋生闷气的事, 脸色极为严肃认真：“你在这里, 要我如何抛下你独自逍遥快活？阿晏你冤屈尚未洗清, 修真界人人都恨不得杀你而后快，叫我如何安枕？”
温止息一连串说了许多, 见戚无晏沉默地看着自己，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了。
他将薄唇抿得泛白，垂下了乌睫。
戚无晏心中一痒。
他轻轻吻了吻温止息的额头，良久才叹了口气：“师兄, 叫我拿你如何是好。”
二人就这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温止息忽而想到了什么，挣脱了他的怀抱。
“对了。”
他出声问道, “殷华要的堪舆图……”
温止息怕这是东州的什么机密, 也不知晓戚无晏是否方便告知，因此只说了一半。
后者倒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懒洋洋一挑眉：“不是什么重要之物, 他想要就拿去。”
其实，关于这堪舆图，戚无晏还有其他计划, 只是眼下没必要也无法告知温止息。
于是他在对方头上揉了一把，起身道：“你在此休息一会儿，我差人将苏鹤庭与周驰音护送回修真界。”
温止息点了点头。
他兀自在殿中胡思乱想，正出神之际，忽听离自己最近的侧窗处传来了几声细微哨响。
而后是一道气音：“温兄——”
温止息闻声当即一惊, 正要推窗看去，大殿的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
“君后？”
奉命守在殿前的司鸢听见屋中声响，当即警觉入内，正瞧见温止息开窗，“是有人——”
话未说完，被温止息一道瞌睡咒定住。
咚的一声，栽倒在地。
温止息默道抱歉，而后看向翻身自房檐上一跃而下的周驰音，语气满是困惑：“周公子？阿晏不是送你与苏公子离开了吗？”
“啊是该如此，”
周驰音挥手打断他，而后倚在窗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是来提醒你的——刚我听戚无晏吩咐手下，似乎提到了什么奚云——我记得他，那人不是在奚家从奚妄远手底下把戚无晏救出来的那个吗？”
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虽说戚无晏看着不像那样的人，可当时那奚云还说自己把戚无晏当做心上人呢！
他说罢兀自回忆一番，越想越觉得可疑，越想越觉得就是那么回事儿，英气俊朗的脸情不自禁地皱了皱：“总之——我话传到了，你自己多留点心眼！”
温止息：“……”
他强颜欢笑，“多谢周公子提醒。”
周驰音一脸高深莫测地冲他竖了个拇指，说罢也不久留，一阵风般跑了。
对方身影消失在大殿拐角的瞬间，温止息勉强吊起的嘴角当即沉了下去。
他攥紧了修长十指，眸色晦暗不明。
阿晏有事情瞒着自己，且不想把计划尽数告知，自己看得出来……
可为什么？
这般想着，温止息将目光投向了尚在昏迷的司鸢。
察觉到自己被人轻轻推了两下，司鸢迷茫睁眼，正对上自家君后那张动人心魄的脸。
他赫然一惊，抹去了嘴边的口水，心虚地望向四周——
若君上发觉自己没保护好君后，还在人面前这般不成体统，还不得捏死自己？
“君后，那个……”
他刚想问问方才是否有歹人潜入大殿，还没说出口，被对方打断。
温止息一派沉着淡定，温声道：“放心，我不告诉阿晏你睡着了。”
司鸢：“……”
“我能不能问问你，”
温止息忽视了对方复杂的神情，面色诚恳地问道，“堪舆图是什么东西？很重要么？”
司鸢本来还有些散漫，听见“堪舆图”三字，竟瞬间正经起来。
他翻身坐起，犹豫了一下，念及温止息身份特殊，还是没有隐瞒：“堪舆图是关乎东州兴衰的至宝。”
不如说，东州能从几年前寸草不生的蛮荒之地，变成如今引群狼窥伺的肥肉，靠得都是堪舆图。
彼时他们君上借着堪舆图找到了东州地界上隐藏的灵脉，又费了诸多心思和力气才使其得以利用。
也正是从那时起，东州才渐渐繁盛起来。
司鸢解释后，疑惑道：“君后怎么想起问这个？”
温止息心中情绪复杂交织，半晌才回神，淡声摇头道：“无事。”
正当此时，天边传来一声凄长狼嚎。
司鸢闻声当即来了精神，起身冲温止息一礼：“君上在叫我，属下先告退。”
说罢退后三步，化为一只赤色猛禽，消失在了云霄之中。
偌大宫殿只剩下温止息一人，他无需再掩饰什么，墨色的眉宇紧锁起来，在额间聚起了浅川。
阿晏为何要对自己说谎？
堪舆图这般重要，方才戚无晏却说不是什么重要物件。
温止息又沉默着回忆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阿晏分明是为了找到“奚云”，才以关乎东州命运的堪舆图和殷华做交换！
思及此，温止息只感觉心中装着的千百个老醋坛子都顷刻间崩裂了，酸酿填满了每处血管，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越想越上头，在原地傻站了半晌，才想到了一个更为关键的事情——
奚云、也就是自己，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吗？
阿晏他是听了什么流言，以为奚云为了找他来到了魔界？！
思及此，温止息脑中轰然一炸。
酸恼与担忧之情交织在一起，使他本能地奔跑起来。
不论如何，他得先阻止阿晏，不能叫堪舆图白白落入殷华之手！
他当真太过着急了，只知道要去寻戚无晏，却根本没有看路，没过多久便猛地撞入了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
“师兄，”
戚无晏一把握住温止息的双臂，低笑了一声，“这般等不及见我，竟主动钻到我怀里？”
懒散喑哑的嗓音自耳畔传来，温止息怔了一下，而后本能地放松下来。
他将人轻轻推开，正色道：“戚无晏，我有话对你说。”
戚无晏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但他故意逗人，眼中猫着坏笑，将头偏了偏：“在此处方便么，不然……回房去说？”
温止息瞪了他一眼：“是有关奚云的事。”
戚无晏一猜就是如此。
可他面上却未显露，只装作一副意外的神情，语气中也充满困惑：“奚云怎么了？”
“虽然你不肯告诉我为何要以奚云为筹码做交易，”
温止息显然对此有些不悦，垂眸忍了半晌，才继续出声道，“但我还是想提醒你，此人十分可疑。”
戚无晏闻言心中一动。
其实他也并非刻意瞒着师兄——
自己之所以拿“奚云”为筹码，无非是因为自己很清楚，真正的奚云就在他身边，只要殷华交出了人，无需试探就能知道是冒牌货。
只是师兄眼下不肯和自己坦白身份，他自然也没办法告知这一计划。
况且……他悄悄笑了笑，看师兄如此争风吃醋，本身也有趣得紧。
戚无晏兀自在心中玩味半晌，才针对温止息的后半句话予以回应。
他挑了挑眉头：“怎么说？”
不明真相的温止息见戚无晏一提到“奚云”就神色几变，更加不悦，语气十分冷漠：
“你不觉得太过奇怪么？”
他真假掺半地分析，也不管是否会惹对方怀疑了，只盼望着引起戚无晏的些许警觉，“彼时你在青镜山，他怎么那么巧就能赶到，而后便出了之后的事？”
见戚无晏不为所动，温止息心中有些着急。
“还有我生辰宴那次，分明无人邀请他，他还是冲着你自己来了千衍宗。”
戚无晏依旧沉默，只是眸中打趣之色难掩。
温止息真忍不住了。
“还有在奚家，奚云区区一个外门弟子，怎么就能在危急关头发现异状？”
温止息感觉自己胸腔里吊了个燃烧的蜡烛，火焰的热度炙烤着他的五内，融化的蜡油还滴落在心上，一抽一抽地疼，“他明显对你有所图谋，阿晏你——”
戚无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他修长手指抵在人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的薄唇上，制止了对方继续再说。
“师兄，你说得有道理。”
他向前一步，惹得温止息后退些许，“如此，我倒是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师兄。”
温止息目光一颤，感觉自己的心怦怦怦跳到了嗓子眼。
他甚至想，如果阿晏再问自己和奚云到底是不是一个人，自己便不再挣扎，直接坦白。
戚无晏将对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更觉酥痒。
“师兄说，那奚云会不会喜欢我啊？”
温止息怎么也没想到戚无晏会得出这个结论，焦急地抬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对方抢先了。
“师兄觉得，如果奚云跟我表白，我该怎么拒绝他？”
温止息被问得发懵，脑中几乎停止了思考，怔愣间便被对方抵在了一棵树上。
“我知晓了。”
戚无晏低笑一声，凑上前去，二人唇瓣几乎相贴，气息在话语间胶着缠绵，“不如届时师兄亲自去拒绝他吧。就说……我戚无晏是你的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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