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默的面色沉下去, 以无法被第三个人听到的音量，冷冷地道：“是谁？”
没有得到回答，那个声音就像突兀地产生一样突兀地消失。
凌风默静默了会儿, 把意识沉入体内, 回归那片漆黑的虚空。
原本荒星消失的地方, 现在又多出了一颗星体, 但只有篮球大小, 散发出朦朦微光，外观和现在所处的北荒星差不多。
凌风默轻轻落在星球之上, 没好气地道：“出来吧，我知道是你。”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虚空中响起一声轻嗤。
接着一道虚影在面前的暗空中显现, 凌风默死死盯着对方，可旋即眼神却变得有些异样。
出现在眼前的人依旧戴着面具，但脖子以下的身体却消失无踪, 只余下一个人头, 若有若无地飘荡在空中。
“果然是你。”凌风默表情不变地开口, 内心却飘满了四个大字, 那就是：阴、魂、不、散！
他先前猜测这道投影已经因为能量耗尽而消失，现在看来对方根本没有消失，而是依然潜伏在自己体内。
“你怎么变这样了？”他迟疑了一下，又问。
人头在空中缓缓转过来，维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 慵懒而又轻狂地道：“你的意识从这里抽离之后，我便躺在星球灵团上休息，没想到有人居然……呵呵。”
人头的眼中幽火燎绕，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不愉快的事, 扯了扯嘴角：“还好我反应得快，否则连头也和星球灵团一起——”
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像是意识到不该和面前的人说这么多，迅速含混了过去：
“总之这与你无关，我们不如继续谈谈之前的问题。”
“……”要不要这么欲盖弥彰！
凌风默可疑地看着空中的人头。
是错觉吗？对方刚刚似乎不小心外泄出来一丝气急败坏的气息。
这种气息不知为何还有点眼熟。
令人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个同样神出鬼没、阴魂不散地到处埋伏他的……叫什么来着？
哦，白少爷。
凌风默的眼神变得更
加古怪。
面具人最开始登场时，确实非常威严神秘，以一场惊天之战深深震慑了没有见识的自己。但是现在……
他望向在面前在虚空中飘来飘去散发着郁卒气息的人头。
对方真的是九天之上至强的存在吗？实在很难想象那样的人物会沦落到这么……
没有逼格。
况且如果真的是从九天之外跨界而来的投影，那这道投影也太顽固了。简直跟狗皮膏药一样，粘到身上甩都甩不掉！
人头并不知道凌风默脑中已经把自己拉低到了和龙小白一个档次，眸中幽火闪了闪，继续以很高的姿态审视着下方：
“怎么样？你的答案是？”
凌风默沉默了半晌，开口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在故意引导我，去恨这个世界，去毁掉世界，你就是你的目的？”
“你可别误会了。”人头轻轻从左边晃到右边，轻嗤了一声，“现在最不希望这个世界出事的，大概就是我了。”
“我只是在帮你认清现实，然后好尽快做出决定。”
“不管你承不承认，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已经是世界的敌人了。”人头盯着他，慢条斯理道。
“你看，你根本没有毁掉那个村子的想法，甚至没有做出任何伤害村民的举动，但你依然成了整个村子的敌人。”
“那些村民以弱者的逻辑生存，而你再正常不过的行为都会无意中破坏他们的规则和平衡，最后他们只能对你刀兵相向，来捍卫自己的生存根基。”
“但这个村子也不过是世界的一个小小缩影，你与这个世界天然对立，只要你还活着，相似的事就会一再发生。”
“最终你会毁掉世界，又或者世界会杀死你，没有第二个可能。”
“所以——”人头沉沉微笑，“你会选什么？”
凌风默表情不变，掌中的剑却握紧了，抬头盯着对方，双眸漆黑得跟墨丸一样，“如果我不想让世界毁掉，你就要替世界清除我这个敌人是吗？”
刚说出口他便觉得这句话有些别扭，他实在不觉得面前的人是站在世
界的同一边，对方的口气明显很不认同这个世界，甚至隐约与世界对立。
但对方又说不希望这个世界出事……实在非常矛盾。
“如果是曾经的我的话……”面具人头在“曾经”这个词上加重了读音，“我会选择毁了世界，然后打碎重建，不过……”
面具下的人头微微皱了皱眉，“已经没有这种可能性了。”
他又挑眉看着凌风默，“说实话，我并不是很想对你下手。”
“如果你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人，也不希望世界毁掉的话。”人头顿了顿，认真道，“我建议你自杀，这样比较快。”
空气安静了两秒。
“你在开什么玩笑。”凌风默表情骤然变冷下去，他仗剑在身侧，偏过脸，“我不觉得自己和世界只有你死我活的结局。”
他想起和之前和某个人的对话，认真道：“我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如果我足够强大，我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而世界也杀不死我。”
“你真的这么想吗？”人头飘到他的正前方，略带压迫地直视着他，“我不否认这种可能性。”
“你可以选择和世界和解，但是和解可是需要代价的。比如那个小村子的人，一代代献出妻女来换取黑山匪的刀下留情，那些牺牲的女人就是他们的代价。”
“黑山匪或许也付出了什么代价，换取其他地方更加强大的匪徒不去侵略他们庇护下的村庄。”
“在你和世界达成平衡的过程中，很多人会成为你们之间的代价。”
人头俯视着他，悠悠地、一字字道：
“不要说什么你不需要这个代价，没有人能无缘由地信任另一方不会侵犯的承诺，就算没有人提出，也一定会有什么东西成为维系契约的代价。”
“比如那个村子里被带走的女人真的是黑山匪抢走的？又或者是村民不信任匪徒空口的许诺，在自我强加的恐惧之中选择了牺牲她们成为让自己安心的代价？”
“如果成为代价的是整个世界你唯一在意的东西呢？”
“如果那是你曾经觉
得就算毁了世界，也不想他被继续伤害的存在呢？”
他勾起唇角，“最后告诉我，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凌风默从意识中清醒过来，视线正对着马车车厢的顶部，那里有一个衔着尾巴的黑色魔龙的图案。
——这大概是魔军的标记，这个小世界的很多东西都是过去的魔军留下。
面具人头在问完那句话之后便再次消失了，不知道是真的消失还是又潜伏了起来。
他捡起堆在坐垫上的绷带，开始重新包扎自己的伤口。
药膏的感觉非常辛辣，在活化伤口的细胞的同时也让身体变得特别敏感，绷带尾巴扣紧的时候，就算他向来很能忍痛，依旧面色微变，龇了眦牙。
为了抵消疼痛，他残酷无情地在脑内编排起了关于面具人的没品笑话。
比如，按照对方的递减程度，下次见面会不会就只剩一张嘴了？
等一下，凌风默脑中闪过自己被一张嘴开开合合追着说教的画面，表情霎时间卡住……这是个恐怖故事，根本笑不出来！
他迅速忘掉这个失败的笑话，挽起搭在腰间的衣服，把手伸进衣袖穿好。
扣紧腰带时，手碰到自己的身体，他的脑中又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先是小黑，接着是面具人，还有早先那条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又被打散的黑龙，自己身体里的不明访客是不是太多了？
这具身体真的还是自己的地盘吗？
他很残念地产生了一种自己成了公共停车场任由各方人马随意进出蹂躏的奇妙幻觉。
至于面具人的问题，凌风默没法回答，暂时也不想回答。
首先他不觉得自己有那样的东西或者存在。
他重新坐回去，目光刚好又落在头顶黑龙衔尾的图案上，直到图案因为长时间的紧盯而变得模糊。
其次，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如果自己与世界的和解真的需要牺牲那样一个代价……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危险的想法，或者自己真的宁愿毁掉世界也说不定。
但是这
又回到了那个人给他预设的立场——
他和世界只有你死我活的结局，没有共存的可能。
只要他活着，就意味着世界的将死。
看上去让自己去死似乎真的是最省事的做法，这样代价不会成为代价，世界也可以得以存续。
但是……死？
别开玩笑了，谁会因为莫须有的可能就自寻死路。
这时车门忽然被敲响，他这才发现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推开门的是个外表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她不怎么喜欢说话，只用手指戳了戳车外，示意他们已经到了一个新的驿站，要在这里稍作休息。
“你学习得怎么样了？”边领着凌风默向驿站走去，武愚队长边问。
凌风默表情一僵，光顾着忙别的事去了，他连锦囊都没有打开。
武愚又非常理解地道：“怎么？没成功是吗？你毕竟是第一次，可能还不适应。没关系，多尝试几次就通了。”
“第一层功法的主要作用就是煅体凝神，为神格的扎根提供合适的环境。你的身体与精神可以说先天便达到了完美，甚至直接接纳神格也无不可，不过谨慎起见，最好还是先把第一层功法学会。”
“我估计你大概三五天就可以初步入门，到时候我便为你植入神格，拥有神格之后，你就可以参与战斗了。”
他们在驿站外的聚居区拿取了一些食物，凌风默注意到武愚等人并没有拿出金钱或者其他东西来交换，这大概可能是饲神者在这个小世界中所享有的特权。
趁着所有人回到马车进食的功夫，凌风默借口去解决生理问题，用切割食物的小刀在附近的一块石头上又留下了一些文字。
首先记录了自己到达这里的时间，然后告知自己目前一切安好，正随着饲神者的小队继续前行。
写到这里时，凌风默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他已经得知武愚的队伍此行是为了去完成一项癸都下达的任务，任务的级别似乎很高，内容被完全保密，需要到达任务地点之后才能被告知。
根据武愚的说法，这几
天在远荒附近活动的饲神者基本都接到了这个任务，现在都在向目标地点赶去。
想了想他把这条信息补充上去，然后从容地将石头放回。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理智上觉得不可能，但总有种直觉对方会看到。
等所有人体力恢复，马车再次启程，这回凌风默一上车就打开了锦囊。
锦囊里面是一片灰棕色的木符，他按照武愚的教导，把木符贴到额头中央，闭上眼睛，默念出读取信息的对应咒令。
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三足乌鸦的图纹，接着乌鸦发出一声轻鸣，振翅飞远，原先乌鸦所在的位置变成了三个交相辉映的太阳纹章。
凌风默把注意力投向其中一个纹章，脑中立即收到信息反馈，这个纹章中记录着饲神者的基础修炼功法。
他又把注意力投向另外两个纹章，这两个分别记载着这个小世界的基本常识和饲神者的纪律规章。
他先大致浏览完后两个纹章中的信息，最后回到第一个太阳纹章，将神念尽数投注进去。
但仅仅片刻之后，他便猛地睁开了眼睛。
木符里记载的饲神者的第一层修炼功法，竟然和他现在修炼的无空诀一模一样！
巨阙剑宗的功法怎么会和饲神者一样？
凌风默的眉毛深深地皱起来，他们难道有什么关系？
木符中完整记载了第一层功法，对其余几层功法则只做了简单的描述。
这套功法的最主要作用就是将身体和精神调理到最完美的地步，从而更好地接纳神格，掌握神格赋予的力量。
每一层都可以极大地强化身体和精神，从而能够更大程度地解放和驱使神格。
练到顶层，身心皆空，没有杂念，自身与神格融为一体，便可以完全释放神格之力，成为与原始神同等的存在。
这和无空诀的理念依然大同小异，唯一的区别是无空诀里没有神格植入这一部分，仅仅是依靠强大的身体与精神在武道上走得更远，从而与修真者比肩。
难道巨阙剑圣和饲神者发生过什么交集，通过某些办法获得了饲神者
的功法？
又或者……他本身就是饲神者的一员？
凌风默陷入沉思。
从巨阙剑圣横空出世至今，无空诀在剑宗内部已经传给了数百弟子，其中不乏剑术或刀法的天才，他们中不少也创下了打败仙门弟子的战绩，但没有一个人能像巨阙剑圣当年那样恐怖地碾压同级。
如果说巨阙剑圣在剑法之外还身怀神格，那倒是可以解释了……
他收起思绪，又望了手中的木符一眼。
这样的话，饲神者的功法倒是不必从头学起了，只要在合适的时候，在武愚面前把自己无空诀的修为展示一下就行了。
巨阙剑宗把无空诀视为最高机密，每一层都要经过繁琐的流程才能获得传授，如果能在这个地方，通过饲神者获得后面的全部功法，甚至可以提前完成向某个“同伴”承诺的任务。
想到这里，他又有点高兴。
把木符放回锦囊，他沉思了会儿，缓慢地从领口取出了藏在衣服里面的乌木挂坠。
在饲神者的常识部分提到，饲神者的所有信息都是通过像锦囊中的木符这样的“神符”来储存。木符的用法类似修真者的玉简，只是需要特定的咒令才能开启。
神符分为好几个等级，最低等级的就是武愚给他的这种桃木符。
他盯着手中挂坠末端的黑色木牌，虽然材质不同，但木牌的大小形状却和刚才的桃木符极为相似，而且都和饲神者有那么点关系。
他把黑色木牌置于额心，默念出一句咒令，耳畔听到了一声气球爆炸般的轻响。
三足乌鸦从空中坠机，化为金粉消散，同时木牌啪嗒掉在了地上。
开启失败了。
但凌风默的眼中却微微一闪，他用的是桃木符的咒令，失败在预料之中，但说明尝试的方向对了。
这枚乌黑的木牌，很可能就是一枚木符，里面说不定储存着什么秘密。
接下来饲神者小队的旅程又持续了三天，期间经过了两个驿站，他们似乎是在贴着黑暗的边缘行走，外面的天光忽暗忽明。
这三天里，凌风默因为被武愚“关”在马车上“苦修”，和小队的其他人仅有点头之交，唯一熟悉点的就是那天叫他吃饭的小女孩。
小女孩叫连翘，每天固定来提醒他吃饭，但从不说话。
他们甚至在荒野中遭遇了一次战斗，按照武愚所说，袭击者是过去魔军的余孽。
在饲神者版本的历史中，这个小世界的大部分人都是被几个魔军头子强行掳来，用作和仙门战斗的炮灰。
在被仙门封锁进这个小世界之后，随着资源的日益枯竭，几个魔军头子展开内斗，甚至以人肉为食，把整个小世界拖入了动乱。
是饲神者推翻了魔军的暴政，在混乱的小世界中重建了秩序。
但魔军的余孽依旧潜伏在这个小世界的许多阴暗角落，过去的几百年里，大量的饲神者被培养出来用于围剿魔军余孽，以及追捕逃匿的魔军头领，武愚就是在这期间加入了饲神者，并且凭借赫赫战功成为了这支精英小队的队长。
可惜最近百年间，饲神者的高层把大部分力量都投入到了对都城中央的某个大阵的建设上，不再有精力去展开大规模的缉捕行动，于是魔军余孽又死灰复燃。
还好魔军余孽已经所剩无几，只能小范围地制造些许骚乱，对饲神者的统治已经无法造成半点威胁。
这场战斗凌风默没有参与，他在马车里一边养伤，一边继续尝试破解黑色木牌，但没有任何进展。
第三天，凌风默终于“学会”了功法，武愚为他正式植入神格。
同一天，马车再次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武愚长长地舒出口气，从马车的最前端跳下。
视线尽头是一片空阔的山谷，山谷中央的驿站外有一方临时的营地，在高塔上太曦之光的照耀下，那里已经汇聚了将近二十支和他们规模相当的队伍。
大部分人身着黄衣，余下的则身着黑衣与白衣，在营地四处走来走去。
穿黄衣的是最低级的饲神者，他们获得的神格或有所残缺，或者本身力量就不强，在接纳完
神格之后，修为便停滞不前。
不过即便这样，他们依然普遍拥有至少元婴期的实力。
黑衣和白衣的饲神者获得的则是更高级的神格，黑衣的主要是战斗人员，白衣的则更偏向于辅助。
武愚的小队只有一个负责后勤的队员是黄衣，其余全员都是黑衣或白衣，在现场的所有队伍里都算得上引人瞩目。
“你刚刚接受神格，身体没有什么不适应吧？”武愚边领着队员朝营地走去，边不忘关照跟在身后的凌风默。
凌风默摇了摇头，表情沉静地跟随武愚前行。
他已经换上了全套饲神者的队服，上身最里面是件带有护颈的无袖黑色内衬，胸前套着背带式护甲，露出的肩膀和手臂则分别嵌套上肩甲和臂甲，臂甲内收有暗器。
下身是条宽松透气的深色裤子，小腿以下的部位则全部收进靴子里，用皮扣束紧，膝盖也绑上了相应的护具。
外面披着连帽的黑袍，让身形显得没有那么削瘦，他将兜帽堆在颈后，把最近已经变长了很多的头发同样在脑后扎起，又用两条皮带将上身交叉扎紧。
重型大剑被藏锋之绳缠紧，平平无奇地被他捆在背后，现在他用的武器是武愚给的黑白双刺，持着刃刺的手被皮制的无指手套覆盖，手腕同样用护具绑住。
而沿着他的颈项和眉骨的皮肤，是一片形似破碎獠牙的暗色纹章，这是神格的外化表现，每一枚神格的神纹都不一样，可以说是每个饲神者的身份标识。
譬如武愚队长拥有的神格是“太昊”，外化表现是左眉中央竖直的太阳纹章。
凌风默被植入的神格是“破军”，源于星宿意象所化的战争神，司职杀伐与破坏，战斗力极强。
这身装备包括他获得的神格都来自遇到他之前小队牺牲的那位成员。
那名成员叫做樊期，是小队的副队长，在早先一次遭遇战中，他为了保护武愚队长，用身体挡住了魔军余孽的自爆，与对方同归于尽。
武愚又给了他一对骨玉制成的护身羽符，被凌风默挂在胸前黑袍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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