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人说完这句话又没了声息。
凌风默等了很久, 确定对方是真的不想再说什么了,这才收拾好桌面,把黄皮纸付之一炬。
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 凌风默显得出奇安静, 窗外用阵法构建的月色洒在他肩头, 在他的眸中映出冷冽锋锐的光。
面具人的话足以引起他的警醒, 照命书只是指出了一个可能性, 按照它的方向走,是确定的未来。
但背离它, 可能会打破与改写现在的剧情,但迎来的是全然的未知。
究竟是变得更好,还是更坏, 是不是会走向自己想要的方向,根本无法预估。
但是至少他可以确定,现在书上指出的那条路, 不是他想走的结局。
他推开门, 刚好看到连翘站在门口。可能是自己最近又长高了不少, 连翘仰起头都够不到他的腰部。
连翘伸出手往外指了指, 凌风默会意地跟她下楼。
楼下的餐厅里坐了一桌的人,见到凌风默下来,武愚队长招了招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这个三层小楼是小队在都城的驻地,一楼有两个房间, 还有会客厅、餐厅和厨房,二楼和三楼分别有四个房间,顶部天台被开辟成露天训练场。
除了连笙和茱萸还在执勤,其他成员此刻全部到齐。
“最近的修炼怎么样?”武愚队长给他塞了块肉饼, 关切地问。
这种肉饼是用十方魔域特有的暗火巨蜥的肉制成,入口辛辣炙灼,可以极大地增强肌体的强度和韧性。
“我已经正式掌握第二层的功法了。”凌风默答得非常简短。
他现在的人设是个痛失亲人,性格孤僻沉默的少年。少说话,少露馅。
说来也奇怪,他修炼饲神者功法的进度出奇地快,而且和白狡描述的不一样,他完全没感到有被神格里的意识影响,也没觉得自我被削弱。
每次放空之后,等修为噌噌涨上来,他的自我又潮水般涌了回去,甚至满溢出来,反渗透进了神格。
虽然免疫了被神格侵吞意识的危
险,但种种异常越来越映证面具人对自己身份的说法,实在笑不出来。
武愚队长一阵震惊,“我看你身上的气息强大了不少,没想到进度这么快,看来你对樊期的神格适应性不是一般的高。”
他又摸了摸下巴,美滋滋道:“我的眼光真不错,按这个速度,再没多久你的实力就和樊期差不多了。要不是神殿突然规定城内的饲神者一律不得离开都城,我们就可以带你出去接几个任务,好好磨砺下你的战力,顺便改善一下伙食。”
凌风默正要回应,眼角余光瞥到连翘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肉饼,面上表情不变,却掰下一半递给她。
“啧,小孩子吃什么肉饼,不怕长成大胖子。”武愚嗤了一声,换来连翘气鼓鼓的瞪视。
肉饼蕴含的能量过于充足,连翘吃完两眼就有点发直,接着双手一伸,扑倒在地睡着了。
凌风默开始被弄得一懵,弯下身确认她没事之后,才又拿起一块餐巾,把连翘嘴边的残渣抹掉。
武愚看了半天,突然说:“连翘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所有的亲人,我看她挺亲近你的,还要麻烦你照顾了。”
“没有亲人?她不是连笙的妹妹吗?”凌风默一愣。
“连笙?”这回轮到武愚一愣,接着他才反应过来,憋住笑意,“你不会以为他们都姓连吧?她和连笙没有关系,她是樊期的女儿。”
凌风默彻底愣住了。
“你继承了樊期的神格,还有全部武装,她突然没了父亲,大概是把你当爹了。”武愚特别不负责任地瞎判断道。
凌风默望了望天,内心忽然一阵难以言喻。
自己一个十八岁的涉世未深辍学男高中生,怎么就喜当爹了呢?
这个踏入社会的代价,太沉重了。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你不会当真了吧?”
武愚笑得声震满堂,结结实实地拍了拍他的背,“你整天绷着脸,还是得多笑笑。别总想着以前的事,朝前看。”
还好不是真的……
凌风默长长松了口气,抹掉胳膊上那一瞬间浮起的鸡皮
疙瘩。
当爹这种事,对自己果然还是很难想象。
毕竟他活了十八年连个恋爱的对象都没有过。
还是个处男。
真惨。
吃完饭,队里的女性成员把连翘抱回房间,凌风默也回到自己的屋里。
他把今天的发现记录进桃木片,然后望向桌面上满满一袋子的一模一样的桃木符。
桃木符的容量有限,基本只能记下一天的内容。进城前他怕被白狡发现端倪,没有在沿途再留下信件。进城之后他每日保持着写信的习惯,不知不觉就攒了这么多。
“写这么多,又没有人会看,真不知道有什么用。”他默默自我吐槽了一句。
就当是自己的迷惑行为吧,那个面具人不是也说,自己整天只知道白折腾嘛。
他站起身,准备拉上窗帘睡觉,却发现窗外站着只乌鸦,歪着头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们对视了足足十秒,乌鸦突然扑起翅膀,叼住窗边桌面上的装满桃木符的袋子飞走了。
飞走了?
飞走了!
走了。
了。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凌风默目瞪口呆。
脑海中隐秘地传来某个面具人的嗤笑声。
这回真的是白折腾了!
距离都城两个驿站外的平原上,黑色的马车加速前行。
马车里,某位魔尊神清气爽,感觉前所未有地好。
久违的拥有力量的感觉流遍四肢百骸,虽然暂时只达到渡劫期的程度,但这只是因为凡界存在的力量压制,如果回到天界,神格的力量还能进一步解放。
灵族中能达到渡劫期以上的,在太古时期都是主神级别的存在,不过主神之间实力相差巨大,最强的拥有仙人中天尊级别的力量,弱的也就和刚飞升的天仙差不多。
这枚神格的原主人估计不会是太弱的主神,它在陨落后竟然还保留了完整的意识。
只可惜龙星野为了尽快获得力量,蛮横地用真灵冲破了神格的屏障,试图强行将神格最大解放,以至于还没反应过来就把里面那道意识冲
了个烟消云散。
“我真不是故意的。”龙星野沉痛地说。
照理说神陨之后,神性和法则都会固化进神格之中,可他没想到那枚神格依然“活”着。
他虽然被封印了灵力,但灵魂可是实打实的九天最强级别。他眼睁睁地看着一道沉寂了两个纪元头脑变得不太灵光的意识晃晃悠悠地撞在自己每天吃饱喝足精神百倍的灵魂上,然后啪嗒碎得渣都没剩下。
好处是神格现在完整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坏处是神格原主人的印记彻底化为了飞灰,包括其中蕴含的神性和法则。
他甚至没来得及弄清原主人是何许人物……
“只是可惜了那些信仰之力……”神性被抹去了,原主人的信仰自然不复存在。没有信仰的神格只相当于一件死物,使用次数有限的灵器,只希望这枚神格原本的级别高一点,能多用几次。
他的话音刚落,灵视中却看到无数金线正向着自己汇集,然后在神格中沉淀为流金般的液体。
“这是信仰之力?”龙星野望向虚空,微微蹙眉,满目疑惑。
“明明神性已经被抹去了,为什么还能接收到信仰之力?”
他释放出一道灵识,探入金线之中,一幕画面骤然在眼前展开。
这地方看上去是个学堂,只是不管台上站的老头子,还是台下坐的小朋友,全部表情阴森,周身魔气缭绕。
讲台上挂着面黑龙衔尾的旗帜,全身黑衣,脖子上戴着骷髅项链的老者,站在讲台之上,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地道:
“1000年前,我们魔道中人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仙门弟子的刀剑和术法下东躲西藏。不管有没有为非作恶,不分青红皂白,只要暴露身份就只有死无葬身之地一个下场。”
“多亏了傲天魔尊带领我们发起反抗,让仙门领教到了我们魔修的威风,再不敢把我们当做案板上的鱼肉。”
“现在我们修魔者能挺起腰杆子,自由行走在阳光之下,全是傲天魔尊的功劳。”
“让我们感谢伟大的傲天魔尊,推翻仙门这座
压迫我们的大山,带领我们修魔者走向繁荣富强。”
“让我们紧随傲天魔尊的脚步,好好修魔,天天向上。争当魔尊接班人,共创和谐、友爱、平等、团结的新魔道!
最后他振臂高呼:“魔道亿岁!傲天魔尊一统三界亿亿岁!”
讲台下魔崽子们跟着齐声高呼:“魔道亿岁!傲天魔尊一统三界亿亿岁!”
忽然间屋外有人冲进来,“仙门的人杀进来了!快跑啊!”
课堂瞬间大乱,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一队身着整齐制服的仙门执法弟子包围了学堂。
为首的人一脸正气道:“血灵子,你非法开设学堂,且涉嫌偷税漏税,根据仙魔共建条约,我们有权对你进行缉捕!还不快束手就擒!”
血灵子神情大变,又望向满堂的小魔崽子,突然意气风发道:
“小的们,抄家伙,和他们干个不死不休!”
小魔崽子们却不为所动,其中一个站出来,仰起脸道:
“傲天魔尊告诉我们,要知法守法,做讲文明、守规矩、懂礼貌的好魔修,师父你竟然违逆魔尊的意志,做出偷税漏税这等不耻不义之事!我们这就大义灭亲,把你送进仙牢!”
血灵子嗷嗷叫着被拖走之后,小魔崽子们聚集在黑龙衔尾的图案之下,再次振臂高呼:
“让我们紧随傲天魔尊的脚步,好好修魔,天天向上。争当魔尊接班人,共创和谐、友爱、平等、团结的新魔道!
“魔道亿岁!傲天魔尊一统三界亿亿岁!”
……
龙星野看完这幕无力吐槽的画面,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神智恍惚地用力抚了抚额,得出一个看似荒谬但又没有其他可能的结论:
“这是对傲天魔尊……对我的信仰?”
先不论这批“信徒”被洗脑了什么自己根本没说过的言论,信仰之力产生所需的三个条件,祭场和神像就勉强算它满足了,但自己从没有培养过巫祭,怎么会有人平白无故产生对自己的信仰?
他还没想明白,又一道金线撞上灵识,眼前一
副新的画面形成。
画面里是个装饰古朴的宽敞房间,房间中央是张巨大的床。
龙小白半跪在床上,双手合十地认真祈祷,“爹你可一定要来救我,不然等你想起我的时候,可就没我了。”
同时响起的还有龙小白的那句心声——
“嗯……不过可以稍微来晚一点,等我见到美少女之后再说。”
龙小白?龙星野一愣,紧接着眼皮子狠狠跳了跳。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美少女呢?
有必要整天惦记这种事吗?
自己单身了1000年,感觉不也特别良好?
嗯,除了某种暴打渣男的冲动越来越强烈外……
他的目光移动到画面的边角,又一个熟悉的人物映入眼帘——
重明龙君蹲坐在床边的板凳上,看着在那里祈祷的龙小白,笑而不语。
重明龙君?
龙星野的脸霎时间黑了下来,他怎么会和龙小白在一起?
拐卖儿童?不,拐卖成年人?
堂堂龙皇继承人,应该不至于……
不至于这么不要脸。
他又盯着那幕画面看了许久,没发现自家儿子有什么受制于人的迹象,总算稍微定了心。
既然龙小白没被欺负,那只能是龙小白欺负人了。
有重明龙君在,龙小白的安危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
放下了对崽的担忧,他又把注意力投回到神格之上,眼中微微发亮。
“既然有了信仰之力,或许可以试试那个。”
信仰之力和其他力量最大的不同是,它是纯粹以意志影响万物和因果的力量。
虽然单从战斗力的表现来说,未必比灵力更加强大,破坏力有时还有所不如。
但在一些玄之又玄,无法用万物法则解释的领域,信仰之力却可以发挥妙用。
比如说——
龙星野将信仰之力凝聚于舌下,说:“我要凌风默的信。”
正所谓: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言出法随,逆转因果,就是信仰之力最普遍的应用。
当然这点某些专修愿力的强大仙君和天尊同样能做到,但是像龙星野这样只会暴力破敌的,对因果律方面的术法基本是一窍不通。
不过有了信仰之力就不一样了。
“……”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看来不会就是不会,有了信仰之力也一样!
某位魔尊扶额叹气,看来自己是想多了……
还是把信仰之力当灵力使吧,横竖莽着上就完事了。
这时他心中忽然微微一动,某种奇妙的冲动驱使他从车窗探出头去,视线中一个大布袋子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砸了他一脸。
天空中,一只乌鸦与黑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嘎嘎远去。
龙星野捂住重伤的脸,从五指缝里望着满满当当从布口袋里溢出来的、起码三斤重的桃木符,一阵窒息。
马车前面传来陈苍的惊叹声:“恭喜魔尊大人神功大成,果然法力无边。”
龙星野把布口袋拽进马车,恶狠狠道:“陈苍,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拍马屁也要会读空气?”
陈苍立刻消音。
龙星野坐回原位,把布袋子搁膝盖上,撸起袖子开始读起超额大赠送的“信”。
看似没有尽头的黑暗道路上,独行的马车里响起连绵不断的自言自语声。
“原来饲神者是这么回事啊……”
“小白居然突破到分神期了,一离开我就进步这么快,总觉得有点淡淡的忧伤。”
“凌风默这是有麻烦了?陈苍,加快速度,全力前进。”
一天一夜过去,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到了?”龙星野十分意外。
虽然说了要全力前进,但是居然这么快?
“没到。”陈苍十分无情。
“我们现在是在距离都城最近的大城,需要在这里为入城做准备。”
“有什么可准备的?”龙星野纳闷。
“您还记得我说过都城已经封闭吗?只有持特许令的人才能进入。”
“要获得特许令,现在最快的方式就是假扮成应征的美貌少女。”陈苍板着脸,尽量显得比
较平静地道。
“所以我们在到达都城前得准备好假扮身份的道具。”
说到最后,陈苍的语气有点沧桑。
“等一下。”龙星野忍不住喊停,“我们难道不是□□就好?这总不需要特许令吧?”
两人一阵大眼瞪小眼,忽然发现原来半个月的旅程下来,就最基本的一点他们都没达成一致。
龙星野内心:□□这么方便,为什么要麻烦去扮女装,被识破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陈苍内心:女装这么……方便,为什么要麻烦去□□,被看到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不得不说,思考方式不一致,真是件十分绝望的事。
陈苍想了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劝道:
“癸都的城墙布满了上古巫阵,甚至足以识破隐身的仙君。更有数百暗鸦在高空监视,此外现在饲神者大部分都已回到都城,他们无事可做,大概率相当一部分都会被派去看守城墙,所以□□这条路绝对行不通。”
龙星野陷入沉思,这么一说,倒也很有道理。
他虽然拥有隐踪之绳,而且对穿梭阵法熟门熟路,但毕竟以前接触的都是仙阵,那些上古巫阵到底有什么门道谁都不好说。
虽说被发现了也未必打不过,但打草惊了蛇,后续的行动都会增加不少未知的麻烦……
思考间三人已经下车进入城内,在一家制衣店门口停下。
陈苍进入店内,没一会儿抱着三件女装踏出来。
龙星野抬起头,目光正准备迎向陈苍,却猛地拐了个弯落到制衣店的另一头。
在那里一个熟悉的人正紧跟着从店里踏出,怀里竟然也抱着件女装。
重明龙君!
作者有话要说: 龙小白:我的美少女怎么还没到?
众美少女:⊙w⊙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沉落の萤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野稚 1瓶;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