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全是被劣质烟草熏出的辛辣味。
何应钦夹着半截纸烟,盯着铺在长桌上的军用地图,手指卡在石龙镇的位置。
校长坐在上首,双手按着手杖,闭眼不语。
局势烂透了,林虎三个主力团昼夜急行军,前卫营已经咬住了石龙镇的防线。
驻守的粤军一触即溃,把门户大开,石龙一丢,广州城就成了剥了壳的鸡蛋。
敬之,教导团能拉上去多少人?
校长睁开眼,盯着何应钦。
何应钦捻灭烟头,声音有些干涩。
全团两千多号人,真正形成战斗力的,只有换了德械装备的一营,别的营连汉阳造都没配齐。
校长转头看向王柏龄,去叫吴凡。
五分钟后。
吴凡打着哈欠走进作战室,军帽夹在腋下,皮靴上的泥点子还没擦干净。
刚才他正在商行清点大洋,被几个宪兵火急火燎架过来。
校长没工夫客套,手杖点在地图上。
石龙镇,你带一营去,守住三天,等后续大部队集结。
吴凡探头看了眼地图,没接话。
手在衣兜里摸出半包三五牌香烟,自顾自点上抽了一口。
抗命?校长语气沉下来。
报告校长,一营是去就是送死。
吴凡吐出烟圈,伸出手指在石龙镇外围画了个圈。
林虎三个主力团,小六千人。
一营满打满算五百号人,捷克式轻机枪打防守,连射两个弹匣枪管就红了,压不住集团冲锋。
两门山炮打完炮弹也是烧火棍。
何应钦皱眉,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打不过也得填上去。
吴凡没理何应钦,转身看向校长,要守石龙,得有阵地战的真家伙。
校长气极反笑,要钱直说,少来这套。你四海商行还有什么存货?
吴凡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走到长桌前,双手撑住桌沿。
马克沁水冷重机枪,一战壕沟里的绞肉机。
带三脚架,帆布水冷套,五十挺。配五十万发原厂尖头弹。
整个作战室鸦雀无声。
五十挺马克沁,什么概念?
整个北洋军阀吴佩孚的主力师,也凑不出这个数。
这东西往阵地上一摆,交叉火力网成型,林虎那六千人就算全是铁打的,也能给磨成铁屑。
校长喉节滚动,手杖把地面杵得砰砰直响。
钱!你小子又要多少钱!
刚给你结了十五万大洋,军政府现在连个大子儿都刮不出来了!
买卖不是这么做的,吴凡叹气,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
军需是军需,我是个生意人,概不赊账。
王柏龄在旁边直搓手,冷汗把后背全打湿了。
这时候敢跟校长逼宫,嫌命长。
吴凡看着地图,语速平稳。
没钱好办,财政部发短期军需公债,拿广州城下半年的盐税做抵押。
五分利,四海商行全吃了。
他不仅要钱,还要吃军政府的利息。
拿国家的税收养自己的商行。
校长盯着吴凡,这小子脑后有反骨,贪得无极,偏偏每次都能拿出救命的底牌。
准了,校长咬牙拍板,王柏龄,去开条子,签手令。
吴凡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卡车在码头等着,我直接拉去石龙。
中午,石龙镇外围高地。
秋风把干枯的茅草吹得簌簌作响。
胡宗南挥着工兵铲,在半山腰拼命挖土。
一营的学生兵全填在阵地上,土工作业,德式的M35钢盔在阳光下晃眼。
陈赓蹲在战壕里,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官道。
土黄色的队伍连绵不绝,林虎的先头部队到了。
汽车引擎的重低音从后方传来。
四辆重型卡车沿着土路开上高地,车轮压出深深的车辙。
吴凡从副驾驶跳下来,招呼车上的卸货。
沉重的木箱被一个个抬下车,撬棍起开封钉。
胡宗南扔下工兵铲跑过来,油纸包被撕开,黑色的枪身、粗壮的水冷套筒、沉重的金属三脚架暴露在空气中。
黄铜子弹串在帆布弹链上,在木箱里盘成一圈又一圈,泛着死亡的光泽。
陈赓倒吸凉气,老吴,你把兵工厂搬来了?
少废话,吴凡一脚踢开空木箱。
沿着等高线,修机枪巢。
两两一组,构成交叉射界,谁要是把机枪放成一字长蛇阵,我扒了他的皮。
一营迅速动了起来。
五十挺马克沁,沿着半山腰的弧形阵地展开。
水桶提来,加满水冷套筒,副射手整理弹链,主射手压低枪口,锁定前方的开阔地。
下午两点。
林虎的部队开始试探性进攻,迫击炮砸在阵地前沿,溅起几捧黄土。
漫山遍野的灰军装端着老套筒,借着地形掩护,成散兵线向高地摸上来。
一千米,八百米。
战壕里,学生兵们握紧了手里的勃朗宁和毛瑟步枪,手心全是汗。
陈赓看吴凡,打不打?
吴凡蹲在正中央的机枪巢里,手里拿着测距仪,放进五百米,听我枪声。
叛军越来越近,能看清前排士兵布鞋上的泥巴。
林虎的军官在后方挥舞着驳壳枪,督促士兵加快速度。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群没打过仗的黄埔雏鸟,冲上去一个白刃战就能击溃。
五百米。
吴凡扔掉测距仪,双手握住马克沁的握把,拇指压下发射钮。
沉闷的连发机枪声撕裂了风声。
哒哒哒哒…
紧接着,五十挺马克沁同时咆哮。
交叉火力网瞬息成型,火线在空中交织,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士兵,胸口绽出血花,身体被重力带着直直向后倒去。
后面的人收不住脚,继续往前冲,撞上子弹构成的铜墙铁壁。
黄铜弹壳从抛壳窗瀑布般倾泻而出,落在战壕里叮当乱响,铺了厚厚一层。
开阔地上,没有掩体。
子弹以每分钟六百发的射速,进行绝对公平的物理超度。
人体在7.92毫米重尖弹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林虎的部队割麦子一样倒下。
这不是战斗,是单方面的工业屠杀。
十多分钟。
冲上来的一个团,报销了。
剩下的士兵趴在泥地里,头都不敢抬。
机枪扫过,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后方的林虎拿着望远镜,手抖得拿不住。
那是黄埔军校的学生军?
这火力,洋人租界的列强陆战队也不过如此!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