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接到崔胜杰电话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给闺女洗尿布。
“诚子,你让我打听的那个事,有眉目了。”崔胜杰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深圳那边有个做即时通讯的公司,叫企鹅,听说过没有?”
张诚手里的尿布停在半空。他当然听说过。不仅听说过,他还知道这公司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但他面上没什么反应,把尿布拧干搭在晾衣绳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你继续说。”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这公司现在现金流快断了。账上据说只剩不到一万块钱,服务器都快租不起了。”崔胜杰的语气带着一股子不可思议,“创始人叫马化腾,到处找人卖公司,找过新浪、搜狐、雅虎中国,还有联想,没人敢接。现在香港盈科和IDG手里攥着不少股份,也急着往外抛。南非那边有个叫MIH的投资集团在接触,听说给到了六千万美元的估值。”
张诚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六千万美元。2001年的六千万美元。换算成人民币将近五个亿。MIH这个估值确实给得不低,比IDG一年前投的时候翻了好几倍。但张诚心里清楚,这个价放到今天看,跟白捡没什么区别。
“杰子,我想截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崔胜杰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截胡?截MIH的胡?诚子,你认真的?”
“认真的。”张诚弹了弹烟灰,“你帮我约一下马化腾。就说有个福建来的投资人想跟他聊聊,不卖公司,谈合作。”
“什么合作?”
“见面再说。”
挂了电话,张诚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闺女在爬行垫上玩积木,把一块红色的摞在黄色的上面,摞了两层,拍着小手冲他笑,嘴里含含糊糊喊“爹”。张诚走过去蹲下,把快要倒的积木扶了一下,小丫头又继续往上摞。
潘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在旁边坐下:“谁的电话?”
“崔胜杰。深圳那边有个项目,我想去看看。”
潘婷喝了口水,看了他一眼:“什么项目?”
“一个做即时通讯的公司。现在现金流紧张,想找钱。我想投。”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对张诚生意上的事从来不多嘴,该说的他说,不该说的她不问。张诚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把闺女从爬行垫上抱起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小手够着他下巴上的胡茬,慢慢睡着了。
三天后,张诚飞了深圳。
崔胜杰在机场接的他,开着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两人上了车,崔胜杰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侧头看了张诚一眼:“我约了马化腾明天上午见面。地点定在他们公司,赛格科技创业园。他听说有投资方愿意谈,还挺积极的,估计是真缺钱了。”
“他们公司现在什么情况?”
“惨。”崔胜杰弹了弹烟灰,“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服务器托管费欠了好几个月。马化腾把他自己的股票都抵押出去了,还是不够。盈科那边急着退出,IDG也在找下家。MIH给的条件不错,但马化腾不太想卖控股权,一直在拖。”
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从机场高速慢慢变成市区的楼群。深圳的冬天比福建冷一些,路边的榕树还是绿的,但叶子看着比夏天沉了不少。
第二天上午,张诚在赛格科技创业园东栋四楼见到了马化腾。
办公室不大,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文件和电脑配件。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用户增长曲线图,曲线一路往上蹿,在顶上撞了一个拐弯。马化腾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种熬了很多夜之后特有的疲惫。他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眼镜,是张志东,企鹅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技术官。
“张总,崔总,请坐。”马化腾站起来跟两人握了握手,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潮汕口音。
张诚在对面坐下,打量了一圈这间办公室。比他预想的还要简陋。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茶几上的烟灰缸满得溢出来了,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串不断跳动的数字——在线用户数。
“张总,我听说您是做海产生意的?”马化腾给两人倒了茶,自己在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养殖、加工、捕捞,都做。还有个度假村。”张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聊海产的。”
马化腾看了张志东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张诚:“那您是想……”
“我想投你们公司。”张诚放下茶杯,语气很平,“但你放心,我不卖你们,也不打算换人。我只要股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马化腾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张志东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也微微顿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眼,马化腾转过头来,看着张诚,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张总,您知道我们公司现在什么情况吗?”
“知道。账上快没钱了,服务器快租不起了,盈科和IDG想跑。”张诚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马化腾,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但这些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那个用户增长曲线。”
他指了指墙上那张图:“一个月活用户几百万,还在往上走。这东西以后值钱得很。我投钱进来,你把服务器稳住,把产品做好,别的我不插手。”
马化腾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旁边的张志东开口了,声音比马化腾直接一些:“张总,MIH那边给的估值是六千万美元。您能给多少?”
张诚弹了弹烟灰,没有绕弯子:“一亿。”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马化腾端着茶杯的手终于动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桌上。张志东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马化腾看着张诚,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张诚的表情很平,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一亿美元估值。”马化腾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张总,您知道我们现在的实际资产有多少吗?”
“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你们缺钱,缺得厉害。MIH给六千万,那是因为他们趁你病要你命。我给一亿,因为我信你们这东西以后能值更多。”
马化腾沉默了好几秒。他转头看了张志东一眼,两人目光对了一下。张志东微微点了一下头。马化腾转回来,看着张诚:“张总,您说只要股份,不插手运营。这话当真?”
“当真。”张诚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我出钱,你们出力。公司的日常运营、产品决策、人事安排,你们说了算。我只在重大事项上有投票权,比如融资、并购、上市这些。平时我不管。”
马化腾听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办公室外面传来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电话铃声,隔着门板传进来。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但依然很认真:“张总,MIH那边给的条件是3200万美元收购46.5%的股份。您这边打算怎么安排?”
张诚早就想好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我看了盈科和IDG的持股情况。盈科手里20%,IDG手里13%左右,加起来33%。我打算从他们手里买,不稀释你们的股份。IDG那边保留一部分,盈科的全部收过来。剩下的我从你们创始团队手里买一点,凑到40%左右。价格按一亿估值算,该给多少给多少。”
马化腾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放下的时候看了张志东一眼。张志东接过文件也翻了翻,又放回去。两人没有说话,但张诚能看出来他们心里在算什么——一亿估值,40%的股份就是四千万美元。比MIH给的多,而且创始人团队的股份不被稀释太多。
“张总,”马化腾开口了,“您为什么愿意出这个价?您刚才说了,您做海产的,对互联网应该不熟。这个价格比MIH高出了将近一倍,风险不小。”
张诚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怎么回答。他当然不能说自己知道企鹅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只是笑了一声,语气很随意:“我不懂互联网,但我懂人。你马化腾能把几百万用户做到这个份上,说明你有本事。我出钱,你出力,赚了大家一起分。亏了……就当我看走眼了。”
马化腾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看得出来是真的。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张诚面前,伸出手:“张总,那咱们细谈。”
接下来的三天,张诚在深圳没怎么出门。崔胜杰陪着他跟马化腾、张志东反复磋商,从股权比例到董事会席位,从投票权到退出机制,一条一条过。中间还见了几次盈科和IDG的人。盈科那边痛快,听说有人出价比MIH高,巴不得赶紧脱手。IDG那边稍微磨了磨,想多留一点股份,最后同意卖出一部分,保留几个点。
签合同那天是个阴天,深圳的冬天偶尔会这样,灰蒙蒙的,但不下雨。张诚在合同上签了字,崔胜杰作为投资方代表也签了。马化腾和张志东签了创始人那边的份额。四千万美元,分三批打过去。第一批两千万当天到账,剩下的两个月内付清。
签完字,马化腾请张诚和崔胜杰在楼下的小饭馆吃了顿饭。菜很简单,几个家常菜,一箱啤酒。马化腾喝了两杯,话比前几天多了一些。他说起创业初期的事,说起最绝望的时候账上只剩一万块,说起到处找人卖公司没人要。张诚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喝酒。
“张总,”马化腾端着酒杯,看着张诚,“我一直想问你,你到底图什么?”
张诚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笑了一声:“图你以后做大了,我跟着赚点。你不做大也没关系,就当交个朋友。”
马化腾看了他两秒,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从深圳回来之后,张诚在村里歇了两天。远洋船出海了,阿和带着阿宇跑的第五趟。度假村那边孙鹏说年底的订单比预想的还多,周敏在排春节的接待流程。加工厂那边林晓雅盯着,华北区的供货已经铺开了。养殖场新场子的鸡苗长得不错,陈婶子说这批比上批还壮实。
张建国知道他去了深圳,但没多问。他爹这个人就是这样,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张诚去老宅吃饭的时候,张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走进来,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来。
“深圳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投了个公司。”
张建国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点了点头:“投就投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诚接过烟点上,在石凳上坐下。父子俩抽着烟,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传来的几声汽笛和头顶老槐树叶子在风里的沙沙声。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沙发上给闺女喂奶。小丫头咕嘟咕嘟喝着,小拳头攥着妈妈的衣角。张诚在旁边坐下,伸手碰了碰闺女的小脚丫,又缩回来。
“深圳那边怎么样?”潘婷问。
“投了个做即时通讯的公司。叫企鹅。”
潘婷点了点头,把闺女喂完,竖起来抱着拍了拍嗝,小丫头打了个响亮的嗝,又闭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婴儿床里,在旁边坐下来,看了张诚一眼:“你投了多少?”
“四千万美元。拿了四成股份。”
潘婷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四千万美元,换算成人民币将近三个亿。她安静了两秒,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你觉得值?”
“值。”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以后会更值。”
潘婷没有再多问。她靠在他肩膀上,把手搭在他胸口。两个人靠在沙发上,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偶尔从院子里传来的虫鸣。
张诚闭着眼歇了一会儿。他脑子里在过这几天在深圳的事——马化腾那间堆满文件和方便面的办公室,张志东说话时那种技术人特有的认真,签合同时马化腾握着笔停了两秒才落笔的样子。那些人现在还在赛格科技园那栋楼里加班,还在为服务器托管费发愁,还在为下一轮融资焦虑。但他们手里攥着一个东西,一个月活几百万还在往上蹿的用户曲线。那东西以后会变成一座金矿,他只是提前在门口放了一把椅子。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又歇了一会儿。怀里的小丫头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绵长,偶尔哼一声又安静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你明天去码头?”潘婷问。
“嗯。远洋船该回来了,我去看看。”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靠在沙发上,听着窗外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初冬将至的凉意和海水的咸腥,把客厅里的闷热冲淡了一些。
张诚闭上眼,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又紧了紧。企鹅这边算是落子了,接下来就是等。等马化腾把产品做起来,等用户涨上去,等移动梦网的收入撑住现金流。他不急。他手里有加工厂、养殖场、度假村和远洋船在跑,现金流稳着。企鹅那四成股份,放个几年再说。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张诚睁开眼,看见阿宇从院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哥,阿禾让我送点海蛎过来,说嫂子怀孕了得多吃点。”
张诚朝他摆了摆手:“进来坐。”
阿宇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茶几旁边,在对面沙发上坐下。他看了一眼张诚怀里的闺女,伸手逗了两下,小丫头在他手指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阿宇嘿嘿笑了一声,靠回沙发上:“哥,远洋船明天靠岸,和哥说这趟收获比上趟还好。”
“阿宇跟船怎么样?”
“还行。和哥说他上手快,下趟可以跟远的了。”
张诚点了点头。阿宇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船上的事,就起身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潘婷靠在张诚肩膀上,慢慢睡着了。张诚没有动,就那么让她靠着,听着她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慢慢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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