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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五十五、凉薄(三)


温余儿皱了皱眉,并未遣散人群,也没有理会许清宁,反而回头看了一眼一直没有出声的许亦安。

对方整张脸平静的有些吓人,只是眼中带着些许泪光,眼圈微微发红,一张嘴唇被她倔强地抿了起来。

温余儿愣了愣,目光望向许亦安颤抖的手,转了个圈又挪开。即使没有回头,温余儿也能感受到段舒玄目光中的质问与不满,她眯了眯眼,向左迈了一步,将段舒玄的目光拦了下来。

这一举动让段舒玄有些难以置信:“余儿姐,你……?”

“让我猜猜,是不是许亦安端着热气腾腾的药,故意找茬儿,想泼在许小姐身上,结果许小姐为了躲避,不小心摔倒了啊。”温余儿终于将目光投向许清宁。

许清宁目光闪烁着,温余儿带有攻击性的双眼让她没由来的心慌,她努力忽视自己急促的心跳,轻声回答:“不是亦安的错……”

“当然不是亦安的错!”

温余儿的声音突然高亢了起来,顺便收回了嘴角仅有的一丝笑意。

她上前一步,紧紧盯着许清宁,冷冷地开口道:“许小姐机智过人,余儿佩服,只不过这聪明的头脑似乎没有用到正确的地方啊~”

许清宁退后了一步,将半个身子都藏在了段舒玄身后:“余儿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自我来到营中我便感受到了,你若是也不喜欢我,我走便是……”

话音还未落,泪珠先一步滚落下来,许清宁抬起手,用袖口蹭了蹭眼泪。

周围有士兵觉得站在这儿看热闹不大合时宜,便一个扯一个小声商量着离开,于是开始有人准备撤离了。

“都给我回来!走什么走!”温余儿一声怒喝。

如此一来,大家是再也不敢动弹了。

段舒玄蹙了蹙眉,想要解释什么,却被温余儿抬手制止住:“许小姐既然如此,那别怪我说话不留情了,你的确赌对了,许亦安这个人啊,刁蛮,任性,喜欢找茬,尤其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人,她怕是恨不得天天追着骂呢。只不过……”

温余儿后退一步,牢牢握住许亦安垂在身侧的手腕举了起来,原本白皙的皮肤上,竟被烫红了一大片。

“她这么爱惜自己身体的女孩子,当初手腕被划破一点点都会大哭不止,难道竟蠢到以烫伤自己为代价去推搡你?”

“一个手上什么都没有的人,竟会比端着东西,腿脚不灵光的人反应还要迟钝、躲都躲不开?”

“还是说许小姐你眼神不好,一个大活人都看不见,直接往上撞啊~”

温余儿松开许亦安,目光灼灼,步步紧逼许清宁:“许小姐,我虽是习武之人,可我也是个女子,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仗着我们舒玄年纪轻,纯良天真,便暗中使这些小心思。你看见他们二人关系密切便心生妒忌,肆意妄为,三番五次挤兑亦安,你是觉得她好欺负是吗?”

“我告诉你!”

温余儿的声音震天响,让所有人都惊的晃了一下:“许亦安她进了玄甲铁骑营,就是我们的人!谁也别想欺负她!”

还未待众人回过神,温余儿将目光甩向一侧微微呆滞的段舒玄,更为厉声道:“段舒玄!!!”

“余儿姐……”

这是温余儿第一次颇为疏远叫出段舒玄的名字,她听着男孩毫无底气的应答,语气没有一丝缓和:“三言两语便轻易被挑拨离间,未将事情弄清楚便妄加揣测私自定论!你身为少将,如此一来,凭什么让众将士信服于你!!!”

“我……”

段舒玄一哽,不知如何作答,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未曾说过一句话的许亦安。就在刚刚,她还倔强地对着自己摇头,慌乱地说自己没有欺负许清宁。

自己真是糊涂了……

累了一天本就疲惫,被哭声和苍白无力的解释包裹着的一瞬间,段舒玄心里烦躁地也想要发泄出来,所以在许亦安想要伸手的时候,自己终于推开她,然后暴躁地冲着她喊,让她收敛一下令人难以接受的小姐脾气,否则就留在并州算了。

现在想来,她其实是想要让自己看看她手上的伤吧。

他选择了他自以为的“眼见为实”。

于是,那扇对他敞开的心扉默默地关了起来。

许亦安仍旧不发一言,只不过眼中一星半点的泪光好像多了起来,周围的气氛有些诡异,片刻后她终于挪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经人群为她自动让出的路一瘸一拐默默离去。

“哎?怎么都围在这儿不去吃饭啊?”江幸川拨开人群,打量了一下周围,他看着面色难看的段舒玄和低着头的许清宁也得不到什么解释,便偏过头去询问,“余儿,怎么了?”

未待对方作出解释,江幸川便被地上泞成一团的草药渣子和干涸的只剩褐色痕迹的汤水皱了皱眉:“这不是亦安给舒玄熬的药吗?怎么成这样了?”

“???”段舒玄听到这话,如五雷轰顶般抬起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结果只憋出一句“给……给我熬的……”

江幸川点了点头,解释道:“是啊,她说你前几天被段将军打了几棍子,又天天忙前忙后的,肩膀后背总疼,便嚷着让我教她挑选药材,还得交代出熬制的时间和火候。”

“我说帮她直接熬了,可她硬是不同意,昨天花费了一个晚上堪堪记住所有要掌握的东西。今天上午又忙活了半天,浪费了我一堆药材,还烧坏了我两个药罐子,临吃晚饭前才刚煮好,然后就迫不及待的端走了。这不?连里面的药渣都没捡出来呢~”

段舒玄好似被人一棍子扪在了天灵盖上,他都做了什么啊……

“今天的事,希望能让你们都长个教训,散了吧。”

温余儿遣散了众人,终于重新看向段舒玄,语重心长道:“舒玄,你别怪我今日不留情面。你是许亦安的同窗啊,我们虽与你二人同为学友,但从来不在一处,我们不了解许亦安,可你与她最为熟悉,你还不了解她吗?”

“许亦安骄纵任性,脾气火爆,甚至喜欢面对面挑衅她不喜欢的人,可她断不会做出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事。她虽不喜欢许清宁,但可曾对你说过她半分不好?”

“你与她相识了五年,难道竟比不过一个你刚认识不到七天的人吗?”

字字诛心,如同钟锤一般击打在心上,悔恨且痛苦。

温余儿觉得说的够多了,便不再打击段舒玄,她敛了眉眼,瞄了一眼仍然立在一旁的许清宁,又瞬间收回目光:脸皮真厚……

“自己把事情解决好,然后去领罚。”温余儿叹了一口气,转身冲着江幸川摇了摇头,才心觉疲惫地离开。

江幸川大概明白了情况,也只是深深地看了许清宁一眼,然后拍了拍段舒玄的肩,跟着温余儿脚前脚后的回了营帐,继续盘算他损失的两个药罐子和无数药材。

天色已经微微发暗,几点星子不知何时攀上了夜空。经过了这么一闹,温余儿早已经没了饿意,她轻咳了两声,想回去喝杯水缓解一下有些火辣辣的嗓子,却一偏头看见一抹无助的背影缩在营帐几米开外刚燃起的篝火旁。

温余儿踟蹰了半晌,还是转变了方向朝着火光处走去,然后沉默着坐到了许亦安的身侧。

温余儿抱着膝,望着被烧的噼啪作响的枯枝和木头,也不去询问许亦安如何,两个人就这么安静着坐着,直到月光倾洒下来。

“七岁那年,叔父的生辰上我第一次见到许清宁……”许亦安淡淡开口,声音微微沙哑。

“那时候我生的粉雕玉琢,很乖很懂事,经常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被我爹爹抱在怀里。每每家里有长辈过寿,我便会脆生生的朗诵几首诗歌,再跳个舞……那时似乎每个人都很喜欢我。”

许亦安抿了抿嘴,望着漫天星光的夜空有些百思不解:“她说要带我去后院看花,然后摘了好大一捧白雪塔塞给我,让我在寿宴上献给叔父。我当时不知白雪塔有多名贵,也不知许清宁竟会无故借此陷害我……”

“我被吓坏了,许清宁哭着嚷着说都是她的错,是她没有拦住我,而我除了反复地说我没有,不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许亦安仰起头,想要努力忽视心头的酸楚,云淡风轻般好像在陈述一段与之无关的故事:“好像她一哭,所有的错都是我的,所有人都站在她那边,没有人相信我,也没有人安慰我……”

温余儿终于明白了,在杞梓林场,许亦安红着眼望向自己的眼神,那是在羡慕,是在怀念,亦是在仰望。

“围着我转的、喜欢夸赞我的、愿意同我玩耍的……他们开始指责我,明里暗里地说我没家教,这就是众人眼里的‘眼见为实’啊,讽刺吗?”

“于是我开始学着许清宁的样子,我开始将一切心情憋在心里,不开心的时候我也可以开心,不喜欢的时候我也可以装作喜欢,谁敢欺负我,我就流泪哭泣,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但你没学到她的精髓……”温余儿想到许亦安每次装不下去后张牙舞爪的样子有些觉得好笑。

“是啊,因为真的好累,我就算不喜欢许清宁,也断学不来她这种害人的手段,于是我放弃了,我的情绪开始分崩离析,我变得蛮横无理,我不再懂事。”

“可是温澜……为什么呢……”

温余儿一怔,那颤抖的语气中,浓重的哭腔让人无法忽视,她偏过头去看许亦安,只见用力仰着脖子的女孩子紧攥着双手,月光洒了她一身,将流了满面的泪水映得剔透。

然后,温余儿听见许亦安纠结又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人心可以坏成那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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