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许亦安送回了营帐，又安慰了几句，温余儿才挪着有些发沉的脚步准备回去，结果掀开帘子一抬头就看见段舒玄被段鸿飞提溜了过来。
刚准备问好，就听见段鸿飞怒斥道：“跪下！！！”
温余儿有些不明，还没反应过来，军棍就已经结结实实地在段舒玄后背上打了三四下。
“哎哎哎段将军有话好说！！！”
温余儿被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拦住了段鸿飞抬起的胳膊：“那个，您消消气。”
“余儿，你今天别拦我，我非要打他个二十棍，好好收拾这个臭小子！！！”段鸿飞瞪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看样子被气得不轻。
“别别别！”温余儿挤进了这父子二人中间的位置，不动声色地将段鸿飞手里的军棍往下按了按。
不是要替段舒玄开脱，只是段鸿飞这手劲儿、这架势，说能把石头拍碎都毫不夸张，再看看地上还努力支撑着的段舒玄，这要是被打个二十棍，铁定要在床上瘫上十天半个月。
温余儿吞了一口口水，安抚道：“今天的事虽是舒玄有错，但他也是太过善良，不了解这些小心机。惩罚肯定是要惩罚的，只是二十棍可能有点重，咱们营里可还需要他这个中护军带兵训练呢。再说，您看啊，在亦安的营帐前惩罚舒玄，人家姑娘多尴尬呀。”
温余儿见段鸿飞有些犹豫，便继续低声道：“万一被潮生或者幸川不小心说出去了，外面的人肯定要说亦安心胸狭窄，大小姐娇气、受不了一丁点儿的委屈，这不是更不好了吗？”
温余儿咬了咬牙，心里暗自给温潮生和江幸川鞠了两个躬：潮生幸川对不住啊，对不住……
话音刚落，许亦安突然掀起了营帐的帘子，直到看清了眼前景象，她才有些微微愣住：“这是？”
看见许亦安走了出来，段鸿飞赶紧松开手里的军棍，急忙走上前去，他看着许亦安微红的眼瞳心疼的安慰道：“哎呦，亦安呐，别难受啊，伯父帮你教训这死小子，看他以后还敢欺负你！”
许亦安终于弄清楚了状况，她见段鸿飞还有要抢温余儿手里军棍的意思，赶紧向前一步：“伯父，别打了。”
听着许亦安平静而淡然的声音，三个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段舒玄看着许亦安的双眼，心里不知怎么突然慌了起来，就好像他们之间被隔了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他听见少女缥缈的声音：“无妨，我不怪他。”
温潮生从刺史府归来，一边抻了个懒腰，一边往营帐走，蓦地与送军棍回来的温余儿撞了个正着。
他顿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呦！听闻今日温领军好大的阵仗，劈头盖脸毫不留情面把舒玄一顿骂啊？”
温余儿身上有些发冷，也不回话，只能挤出半个笑容。
温潮生见她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低了些：“你笑的好难看啊。”
温余儿有些维持不住笑容，她垂下眼眸，平日里挺拔的身姿突然弯了下来，然后向前走了两步，脑袋一低，正好抵在温潮生的胸膛上。
温余儿闷闷地自言自语道：“是啊，人心怎么可以这么坏？”
温潮生轻轻搂住温余儿，摩挲着她微微炸起的黑发。
“潮生啊……”温潮生听着温余儿疲惫的声音一愣。
她说：“潮生啊，我好累……”
许亦安的话好像让温余儿记起了她最不愿回首的那段时光，纵使她如何躲避，也无法抹去那血淋淋的回忆。
篝火明明暗暗，温余儿接过温潮生递来的烤馒头，一点一点撕着往嘴里送去。快入冬的夜风让人灵台清明，也让少女终于有了勇气面对曾经。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林易之吗？”
听着温余儿突如其来的问题，温潮生顿了顿，等待着接下来的解答。
“灾星的名号传出后，所有世家官家突然像躲避瘟疫一般，唯恐避之不及，却不知为何只有林家愿真心往来，林易之就是在这个时候回到林府的。”
“他出生后体弱，一直暂住龙华寺，那时我爹娘不愿让我出门，所以即使有了年龄相仿的林易之，我也只见过他一两次，加上他经常面无表情，清清冷冷的，我更是从未曾想过与他相处。”
温余儿盯着篝火，眼神突然暗淡：“你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花灯节，我为拿回匕首，从湖中心掉了下去。”
温潮生突然僵了身子，他默默地扭头去看温余儿的侧脸，内心忽然多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救我的人，就是林易之。”
林易之……
“？？？”
温潮生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瞪大了双眼，声音扬了起来：“谁？！！！”
“林易之。”温余儿好心重复了一遍，但是对于温潮生这一反应却十分不解，“怎么了？”
温潮生努力忽视心口处的烦躁，放低了语气：“你接着说……”
温余儿定了定神，沉默了半晌，忽而笑开了，淡淡的语气仿佛在嘲笑自己：“他唤我的时候语气那样着急，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是在意我的，可后来我便再也没见过他那个样子，有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掉进湖里的时候太过紧张，所以出了幻觉？”
“现在想想，那时候可真是傻啊……有个人对自己好就不管不顾，不留一点儿防备，甚至对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掏出真心，到头来害了自己，也害了最爱我的人……”
整个烤馒头进了肚子，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压抑在心里的悔与恨被倾吐出来，虽三言两语带过，却也足够让自己与过去释然。
温余儿没有得到回应，回过头便看见温潮生一脸复杂地盯着自己。
“所以，你是因为林易之救了你，所以才对他……”
温余儿不可置否：“英雄救美，暗许芳心，是不是很俗套啊？”心情好了大半，此刻她竟开起了自己的玩笑。
温余儿似乎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温潮生的肩，好奇地问道：“哎，许清宁她爹怎么说？”
温潮生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才刚回过神，他轻笑了一声：“她爹说，明早派人来接她。”
温余儿怼了怼温潮生，神秘道：“你知道许清宁后来和舒玄说什么了吗？”
温潮生顺着温余儿的话问下去：“什么？”
“她说，‘原来不管我怎么做，都比不过她’！”
温余儿哼了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不仅没得到心仪的男孩子青睐，反而丢了姑娘家应有的尊严和形象，碰上我算她倒霉！”
温余儿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轻笑道：“回去吧，你累一天了，好好休息，我去巡逻了。”
“嗯……”温潮生盯着温余儿的背影出了神，半晌他才默默地从靴子遮住的裤腿上抽出一把玉石匕首，满眼的失落与不甘。
一大早刺史府派来的两辆马车便到了，温余儿远远看了几眼，心下暗道要完蛋，脚下立刻非常自觉地跑向许亦安的营帐。
帘子自里向外被掀开，许亦安披着斗篷，手里抱着包袱，与温余儿迎面撞上后瞬间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步。昨日夜里自己对温余儿推心置腹地说了一大堆话，现下想起来那副泪流满面的样子她不禁有些尴尬起来。
“你这是要走？”温余儿对于自己的预感十分惊叹。
许亦安垂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似乎是觉得这回答太过敷衍，许亦安又开口道：“这些天多亏了你们收留，但是我……还是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温余儿轻声询问：“舒玄知道吗？”
许亦安睫毛微微颤了颤，没有作答，捏着包袱卷边儿的指尖有些用力。
温余儿心下了然，继续放轻语气：“那你和许清宁怎么办？”
许亦安挤出一丝笑容：“无妨，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温余儿犹豫了半晌，她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还是像不死心一般：“真的想好了？”
许亦安对上温余儿的眼神，又仓促离开，如蜻蜓点水般点了下头。
温余儿终于无话可说了，她侧身让出一条路，叮咛一句：“我就不送你了，多保重啊。”
许亦安迟疑着，目光微闪：“你们也是。”
少女的脚步一深一浅，纤瘦的身子被薄绒斗篷裹住，秋风袭来时，衣袂翩飞，显得许亦安整个人摇摇欲坠，好像要被这大风吹上天去。
温余儿站在原地，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个苹果“咔咔”啃了起来，她慢慢悠悠地看着许亦安上了马车，又目送着队伍逐渐远去，直到一颗苹果被自己啃了个干净，才毫无心理负担地朝步兵营走去。
段舒玄还在练兵，只是有点儿力不从心，以至于温余儿走到他面前还没反应过来。
“喂喂喂，回神了！”温余儿打了个响指。
“余儿姐？”段舒玄目光逐渐聚焦，“你怎么来啦？”
温余儿笑得毫无感情：“我再不来，你的‘爱情’就要离你而去了。”
“什么？”段舒玄有些没听懂。
温余儿“啧”了一声：“许亦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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