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锐斟酌了一下,才笑笑说道,“我能理解您现在的感受。”
“你能理解?怎么理解的?”鲍明媚侧过脸来望着他,愈发感觉这个年轻人有意思了。现在她就想知道,他能理解出什么来。
“当然能理解。现在的官员,压力普遍都不轻。这可不是十年二十年前了,那个时候还没有建立起完备的制度,很多时候人治大于法治,法律还有很多盲区和漏洞,从上到下、从官方到民间的官本位主义盛行,百姓也很好管理,追责机制也不健全,并且只有一个GDP来衡量官员的政绩。所以,那个时候的官权力很大,很威风,当然也很好干,甚至主官可以替法院断案。
但现在不行了,法律制度逐渐完备,法治逐渐替代人治,人大于法开始向法于面前人人平等过度,民智已开,管理再不能依靠简单粗暴的行政命令式推进,况且自媒体时代信息极度发达,舆论监督无孔不入,必须要谨言慎行,稍不注意便会卷入舆论漩涡,轻则降级、重则丢官,辛苦一生的心血尽化乌有。
再加上环保、安全生产、食品安全、经济发展、社会进步、民生福利、道德文明素质提升等等考核指标如影随形,全都纳入绩效考核,一个做不好不但上级不满意,下级也是怨声载道。
所以,尤其是基层县一级的官员,更是如此,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国家考评完了省里考评,省里考评完了市里考评,市里考评完了自我评估,身负重担、如履薄冰、兢兢业业、胆颤心惊,压力更是无比巨大。
所以,县长,您的苦累,我真的能理解,尤其是您分管二十几个部门,压力之大也可想而知。若不是有着超人的抗压能力和过硬的心理素质,像您这样年轻的人早都被压垮了。”
郭锐在她眼神的鼓励下,索性也打开了话匣子,边开车边道。
说实在的,这也是他上一世多年来的经验总结——以他一个管新闻的市宣教官副部长,看似清闲岗位的人,都落得这般下场,可想而知,那些干实活的政府系列的官员们所承担的压力会有多大。
鲍明媚盯着他,神色不动,眼神却是剧烈地变化不停,先是好奇,然后是震惊,再然后是沉思,最后是……不能置信。
的确,她现在的心理状态就是不能置信。
因为这番话绝不可能出自这样一个年轻人的口中,尤其还是一个县报社的小记者,据说刚从文化馆调来一个多月的时间,怎么可能对官场中人的苦衷有这样深刻的感悟?
倒是她最初调任过来的时候,市组工部部长赵建伟找她谈话时,说出这样一番勉励她的话来,而部长的初衷也是给她打个提个醒儿,打个预防针,希望她能够克服困难和压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可赵部长已经四十七八岁的年纪了,在这样的位置上有这样的感触是理所当然,毫不稀奇。
但这小子才多大?如果不是看着他的脸,只是闭着眼睛听他说话,那深沉的语调还有一针见血的论断,简直就是跟赵部长一样的人。
“呃,对不起,鲍县长,我也是看您太累,一时间有感而发,是不是我说的哪里不对惹您不高兴了?”郭锐小心翼翼地道,实则很是后悔——刚才也是一时兴起信口而谈,但无意中也暴露了自己知道的太多了,多多少少是有些得瑟了。
“没有没有,你懂的还挺多的。”鲍明媚完全对郭锐刮目相看了起来,心中对他也更是好奇,就急急地问道,“你家就是明华县的?”
“我是土生土长的明华县人,老爸也是您的下属,县卫计委的副主任,郭盛才。”郭锐知道鲍明媚对自己起疑了,赶紧解释道。不管他倒也老神在在,不管谁起疑都没用,哪怕就算自己说自己是穿越过来的,也顶多被人骂成是神经病。
谁信哪?!
“哦,原来是郭主任的儿子。不过,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京城豪门大院里出来的高干子弟呢,这种谈吐、气质,可不是一个普通县城年轻人所拥有的。”鲍明媚笑道。
“您太过奖了鲍县长。”郭锐笑道。
“无论如何,今天的事情,多谢你了,没想到你居然半点也不记恨我,还救了我,比那些假惺惺巴不得我摔下去的人好多了。”鲍明媚微微一笑,转头望着他道。
“呃……”郭锐听她说得这么直接,一时间居然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接了,顿了一下,含含糊糊地道,现在还是少开口为妙,刚刚接触,谁也不知道这位女县长倒底是什么脾气秉性。
“你倒真是谨言慎行,看似说得多,其实一句冒尖儿的话都没有,简直就像是个老官油子。”鲍明媚看着他的样子,不禁摇头笑道。
郭锐依旧没说话,只是展颜一笑,露出一排的小白牙,阳光下尤其闪亮。
大概也是累了,鲍明媚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靠在了车上,沉沉睡去。
郭锐偷眼望过去,阳光如瀑洒落在她的脸上,甚至连脸上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那张美丽的脸蛋儿上却写满了疲惫与沉重,郭锐轻叹了口气,抚稳了方向盘,伸出手去将她头上的遮阳板打开,遮住了阳光,也方便她睡得更深沉些。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进了县政府大院,胡卫东过来接车子,郭锐打了个招呼下车离去。
不过就在他离去的时候,鲍明媚已经睁开了眼睛,转过头去怔怔地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打开的遮阳板,眼神逐渐复杂了起来……
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而后郭锐才回到办公室。
就看见马成林正坐在椅子上,木着一张脸无聊地翻着手机,王爱民还是没来上班,估计还在耍驴呢。
陈玉洁坐在那里,依旧描着眼影,理都不理马成林,反倒是看见郭锐回来了居然笑着主动打招呼,“回来了小锐啊。”
“回来了陈姐。”郭锐笑道,随后望着马成林就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笑道,“社长,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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