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毕业前那段时间太累太忙的缘故,江寄舟在送走舒无却后,睡了很长的一个午觉。
睡前阳光热烈洋溢在窗外,那时还需浅蓝色的窗帘将它们阻隔在外,才能营造一种比较昏暗的室内环境。可睡醒,斜阳已下,夜幕已至。整间卧室完完全全笼罩在一片黑暗里。
搭在肩膀处的被单随着江寄舟起身的动作滑落至腹部,空调的温度定定地跳在数字25。
江寄舟半懵半醒坐起,打了个喷嚏。他有点儿回不了神,保持着那样的动作坐了半响。
突然有点孤单。在这样一个午睡结束后漆黑的房间里。
“滋滋滋……”
是手机的振动声。
大约是隔了三四秒,江寄舟那从睡醒后就变得极长的反射弧才察觉到手机在响。他不着目的地摸向床头柜,江寄舟睡前一般都是将手机放在那里,因为比较好充电。
可他摸到的只有从插座上拔下来的充电器和充电宝,还有个装了小半杯凉白开的瓷杯。
江寄舟在床头柜桌面摸了一场空。而且由于不小心,叮叮咚咚,江寄舟差点将水杯扫下来。
他吓了一跳,睡后迷迷糊糊、半醒不醒的状态总算是消散了大半,睡前的记忆也被吓了回来。
他睡前,没给手机充上电,也没放在床头柜。他那时候在做什么?
哦,好像是在等消息。
他这是消息没等到,先把自己等困了吗?
此刻给江寄舟打电话的人似乎非常执着。江寄舟都磨磨蹭蹭了这么久,振动声还在。
听着那点振动声,江寄舟终于是在床侧找到了他的手机。纯黑色手机壳朝上,手机屏幕朝下,最上层还覆盖着一层被单,要不是有声音,它就和黑暗的房间完美地融为一体了。
来电备注是“苏悦杏”。
就在江寄舟即将按下接听键的时候,振动声停止了。他的手机屏保界面很快跳出了未接电话提示,在苏悦杏的名字后,紧紧跟着个数字3,最早拨打电话的时间是17∶34。
手机屏幕的光线,对于适应昏黑环境的江寄舟来说,有点过于刺眼了。江寄舟眯了下眼的功夫,苏悦杏的电话就又打进来了。
一接通,手机那头就是表姐火急火燎的声音。
表姐打这个电话的目的,就是请江寄舟吃饭,为了祝贺他顺利毕业。可毕业季一到,附近许多口碑比较好的餐馆包厢几乎都被预约了,苏悦杏就把吃饭地点定在了江寄舟的出租屋。
饭菜她带,地点江寄舟提供。
“我很快就到。”苏悦杏说,“到时候我给你发消息,你记得下来帮我拿东西。”
江寄舟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拿起床头柜的瓷杯,“好。”
听见江寄舟说了声好,苏悦杏在那头很快按了红色挂断键。通话结束。
江寄舟将瓷杯里的凉白开倒掉,拿了洗碗布将瓷杯洗净。江寄舟往常不用这个瓷杯喝水,比起这个瓷杯,他更倾向于使用那个不锈钢制的杯子。
为什么会用这个杯子呢?
大概是一时心血来潮吧。
是吗?
江寄舟心里反问自己。
……不是。
仅仅是因为舒无却中午用这个水杯喝过水,这个水杯才会被注意且使用。
他想人为制造些共同点。
看他看过的书,听他听过的歌,用他用过的水杯。都是这个道理。
自问自答的游戏,江寄舟玩得不亦乐乎。
不过他这样,是不是有点变态啊?或者说痴汉?
好像有点啊……
杯子洗干净,江寄舟按下电热壶的开关,开始烧水。在等待水开的过程中,江寄舟迟迟没将手机拿出来。他现在有点忐忑。比起不安,期待和好奇更胜一筹。
在刚才苏悦杏的未接电话提示跳出来的瞬间,江寄舟就已经看见了,语信有人给他发消息的提示。除却苏悦杏外,语信还有两条来自舍予的信息。
热水壶持续加热,声音逐渐变响。听这声音,水是要开了。
江寄舟抿唇,将嘴角抿得很直,然后再松开。
接着,他从裤袋摸出手机,指尖划着解锁图案。从这个点连接到旁边的点,是一条直线,最后再是右顶角的那个点,连接起来。整个形状是一个有点走样的对勾。
在最后那笔即将完成的时候,江寄舟手抖了下。
屏幕显示∶图案错误。
热水壶的水是彻彻底底沸腾了,白烟状的水气从出水口蒸腾而上。
江寄舟又开了次屏幕,这次没有失误,直奔那个蓝白色的应用程序图标。不用细找,舍予的聊天框就在最顶上,哪怕苏悦杏有几条消息发的时间比较晚,也只能排在其下。
聊天框旁边是个红色的圈,里面标着数字2。是两条语音。
【舍予∶“我现在在我经纪人的车里,没被其他人认出来,你放心。”】
【舍予∶“礼尚往来,你要不也发条语音给我?”】
舒无却用的是他的本音。声音偏低,温温润润,话末还染着点儿笑意。听音辨人,江寄舟似乎都能想象出他嘴角弯着小小弧度的模样。听得人耳朵痒痒的。
哒。
水已经完全烧开,热水壶后的开关自动跳起。那一声,和江寄舟重重落下的心跳完全重合。
江寄舟像是猛然回到了中午时分,舒无却提出那个问题后。
“寄舟你是站在什么角度关心我呢?粉丝、朋友还是……更近一步的其他关系呢?”
“我能选什么?”江寄舟竭力掩盖着内心激烈打鼓的心跳,表面试着装得镇静。轻飘的尾调与问话后稍显胆怯的双眸泄露了点儿他的真实情绪。
舒无却∶“你都可以选。”
你想和我发展成什么关系,我都给你选。
江寄舟紧张地抿唇,良久齿间蹦出一句∶“……你,希望我选什么?”
舒无却毫不犹豫∶“我希望你选一个让你开心的。”
江寄舟眼神稍微往下撇,低声却是郑重道∶“我现在就很开心。”
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开心。
说到底,江寄舟还是不敢。不敢说明他的真正意图。所以他试着逃避。逃避回答任何有指向性的问题,试着将话题移开。
舒无却似是看懂了他的心思,没再挑起关于选择题的话题。“我也是,和你相处我也很开心。”
“那很好啊。”江寄舟附和。
话说出口,江寄舟后知后觉,才觉察有些不对。
-和你相处我也很开心。
-那很好啊。
他回答得是不是有点太理所当然了?声调是不是也太轻快了?会不会显得他有点自恋啊?
江寄舟笨拙地想解释下,高瘦的男生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是啊,很好。”舒无却说。
江寄舟顿时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他讷讷张口,最后沉默闭上。
言语虽无声,心跳却吵闹。
如果可以,江寄舟很想学会控制自己,可他总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地在舒无却面前想太多,控制不住地为舒无却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心动。
江寄舟低着双眸,一股脑地钻进名为“舒无却”的牛角尖里,退身不能。
“从刚才就觉得你的耳朵有些红,你没事吧?”随着舒无却的话音落下,江寄舟的左耳垂倏忽触及一片冰凉。是舒无却的左手拇指和食指,他拇指还小幅度地磨蹭了下。
“没、没事。”江寄舟这会儿话都说不利索了,磕磕绊绊。瞳孔跳缩了下,想往旁侧舒无却的左手看,却终究是没撇过去,只能聚焦在前方舒无却拎着包装袋的右手。
手指纤长,有点好看,这是他对这双手的第一印象;练舞的某些动作伤手,手会被磕着,这是第二感觉。
现在呢,就是觉得这手有点凉。但现在他的感觉一点都不客观。
因为江寄舟不用看也知道,他的左耳已经红得不成样子了。不仅红,还很烫。那点热意与绯红似乎还有往脸颊蔓延的趋势。
舒无却迟疑着撤开左手,疑惑∶“怎么好像更红了?”
不是‘好像’,而是‘就是’。
江寄舟通过左右耳不同的滚烫程度已经有结论了。现在的他,就是左耳赤红,右耳粉红的滑稽模样。而且因为舒无却的那一摸,左耳发红发烫的速度更是一骑绝尘。
“……可能是室内有点闷,空调开得有点高的缘故吧。”江寄舟粉红着双颊,颇有些结巴地说,“等会儿就好了。”
舒无却点头,认真端正道∶“有这种可能,空调房里待太久是不好。”
皆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舒无却话锋一转,“不过……”
江寄舟顶着那滑稽模样∶“?”
“我要不也摸一下寄舟你的右耳?”舒无却诚恳建议道,“这样可能会红得对称些。”
迅雷不及掩耳,江寄舟伸手护住了自己的右耳,结巴得更厉害了,“不、不用。”
许是发觉他有些太激动了,江寄舟补充说∶“这样,还挺好的。”
睁眼说瞎话。
舒无却笑。不是轻笑,而是真真切切露出牙齿,开怀大笑,笑脸灿烂。
“要不礼尚往来,我让你摸一下我的耳朵吧?”
江寄舟一愣,然后摇头。
“不乐意还是不喜欢?”
江寄舟再次摇头,护住右耳的手掌放下,“都不是。这种礼尚往来,没必要。”
说是没必要,但更多的,是江寄舟不好意思。
他怎么可能因为舒无却说的这句话,就真的摸他的耳朵?他没那种勇气。他面子薄。而且他俩现在的关系,还不合适。
不知不觉,俩人在玄关附近倒是磨蹭了好几分钟。碎话很多,没有特别的重点。
舒无却拿好帽子,眼镜,还有装着围巾的包装袋,第二次正式和江寄舟告别。
“寄舟你这次,应该没有什么要说的话了吧?”舒无却揶揄问道。
江寄舟知道舒无却是在暗涵他刚才说的“等等”二字,嘴角挂着腼腆的笑弧。突然他一抬眉毛,黑色的眼珠子闪过一抹狡黠,表情灵动,“如果我说我有呢?”
你猜我没有话说,那我就偏不顺你的意。
江寄舟经常会有这样的表现∶笨拙、易害羞、纠结犹豫;但他偶尔也会有这样的表现∶出其不意。像是只笨拙的狐狸。
舒无却闻言诧然,而后莞尔∶“那你说。”
逞一时之快,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爽一时,下一时就要苦恼。话脱口而出容易,可要找补回来,很多时候都不容易。江寄舟表面镇定,心里虚得不行。
然后,想法来了。
“……等下车接到你后,你能不能发条消息告诉我呀?”江寄舟问,声音越问越小,“因为一般不是都会有粉丝什么的嘛,我想知道你是否安全……”
语调与语气词的缘故,江寄舟这话问得有些撒娇意味。可他本人浑然不觉,眨着一双渊黑的眼睛。
舒无却垂眸望着他,大约是三四秒后,他说了声好。许是江寄舟说话声小的缘故,他的声音也不大,还有些微的哑。“还有吗?”
江寄舟先是摇头,而后迟疑地点了下头,“有。”
舒无却表示洗耳恭听。
江寄舟∶“再见。”
如此煞有其事,如此正经端正,说出口的却是句“再见”。
舒无却失笑。江寄舟本人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黑色发梢贴着额头,站得有些拘谨。呆呆的,也萌萌的。很乖。
舒无却道∶“好,那我们下次再见。”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