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侧躺在他身侧,小小的身子紧紧依偎着父亲。
父女俩睡觉,蚊帐都没有放下来。眼下正是九月,白日依旧燥热,夜里却依旧有蚊子出没。
刘红艳端着煤油灯,在门口伫立片刻,打算走进屋,把蚊帐放下来。可还没等她走到床边,床榻上忽然传来王兴国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大半夜的,跑到我屋里来干什么?”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晃悠悠映在屋里,刘红艳脚步猛地顿住,心里咯噔一下。
她原本盘算得好好的,借着替父女俩放蚊帐这个由头,顺理成章走进来,看看王兴国喝酒后,睡觉睡得到底有多沉。
没想到,还没走近,人家就醒了。
床上的王兴国并没有坐起来,依旧躺着,只是眼睛睁开,黑沉沉的眸子在昏暗灯光下盯着她,没有怒气,可那份淡漠疏离,压得人心里发沉。
妞妞被说话声惊扰,迷迷糊糊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子,依旧蜷缩在父亲身边,没有醒过来。
刘红艳握着煤油灯的手微微收紧,心头飞快打转,慌忙掩饰自己的来意,脸上勉强挤出一点柔和的神色:“我那边关了蚊帐,都进了蚊子,就想来你这边查看,看看蚊帐放下了没有。”
说完,她就想迈步往床边走,顺手把蚊帐放下。
“不用。”王兴国淡淡开口,语气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我也不是小孩了,要放,我自己会放,用不着劳烦你,你回去睡吧。”
刘红艳回来的这段日子,王兴国也不是没有想过和她和好,只是一想到她跟老马手挽手跳舞的样子,就觉得恶心,气愤。
这样的女人不能再要了,他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所以,翻来覆去睡不着。没想到,她还有脸主动凑上来,王兴国看着就气不一处来,把她呵斥了一顿。
语气里可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让刘红艳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她这才真切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对她百般包容、什么都不计较的老实人了。从前她就算任性胡闹,他也只会默默承受,可如今,他处处划清界限。
她心里暗自打鼓。自己腹中揣着别人的孩子,本就打算要哄骗他认下,可现在,连靠近他的机会都这么难。
刘红艳站在原地,煤油灯的火光跳动,映着她滚烫的脸。她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退出去,又不肯就这么放弃,抿了抿嘴唇,又找了个说辞:“这大晚上的,夜里凉,你身上就穿这点,别受了寒。”
王兴国闭了闭眼,懒得再多搭话,只是重复一句:“我没事,你回你屋去,这不是外面的旅社,随你随意乱窜。”
没有争吵,没有呵斥,可这种冷冰冰的拒绝,比发火更让人难受。于是同时,话里似乎还夹着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刘红艳心里一阵憋屈。她看得明白,王兴国不是糊涂,他什么都懂。他只是不吵不闹,把一切都憋在心里,筑起一道高高的墙。
她低头,目光下意识扫过自己平坦的小腹,心底那股焦虑又涌了上来。
若是连靠近都做不到,那自己那套盘算,又该怎么施行?
屋里静得只剩下妞妞浅浅的呼吸声。
刘红艳僵立片刻,知道再留下来只会更加难堪,也怕把妞妞吵醒。她只好悻悻地端着煤油灯,缓缓往后退,退出房门,轻轻带上了木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躺回床上,屋子里一片漆黑。隔壁房间的鼾声很快又响了起来,可这一次,那鼾声听在她耳朵里,却格外的让人心里发堵。
她双手抱在肚子上,辗转难眠。
看来想要哄住王兴国,不能急,得慢慢想办法。硬来行不通,只能另寻契机。
接下来家里的日子按部就班。
家里一下子多了两张大人的嘴吃饭,日常开销瞬间翻了倍,日子过得更拮据。
刘红艳跟着老马那两年,虽说对方舍得给她买穿戴,可手里管钱极严,每天只给五块菜钱,晚上还要对账,她手里压根攒不下半分私房。
如今回了娘家,全家大大小小的开支,硬生生全部压在王兴国一个人肩上。
唐花妹有刘红霞日夜贴身照料,刘红艳整日闲在家里无事可做。王兴国心里难免不平衡,觉得她也是家里一份子,一双儿女也需要她负担,便让她跟着去承包地帮忙干活。
眼下地里正忙着收玉米、割十月豆,人手不够,合伙几户请了村里零工,干十个小时,一天八块工钱。
刘红艳没理由推脱,吃过早饭简单收拾了一番。
下身一条干净黑长裤,上身藕粉色时髦T恤,头发高高扎起马尾,头上扣着一顶从城里带回来的遮阳帽,整个人清爽亮眼,半点没有下地农妇的样子。
王兴国冷眼扫她一眼,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满:“晓得你是去割豆子,不晓得的,还以为你进城逛商场。干活就有干活的样子,打扮得这么光鲜给谁看?赶紧换一身旧衣服下地!”
刘红艳压根不服,一脸不屑:“干活又不是去讨饭,凭什么不能收拾得体面些?”
她从小就爱美,哪怕小时候穿的都是补丁衣裳,也必定洗得发白、叠得齐整,穿在身上干干净净。
嫁人之后更是如此,宁愿省吃俭用,也要挤出钱添置新衣。她一直信,人靠衣装马靠鞍,衣裳体面,人就精神。
后来跟着老马在城里,她终于过上了随心所欲买衣服的日子,真正体会到穿衣自由。要不是王兴国强行把她拽回村里,她根本不用回来受这份苦。
想到这里,她心底憋着一股怨气。如今回了乡下,自己稍微收拾漂亮点,还要被他指指点点,简直憋气。
她死活不肯换衣服。
王兴国看着她油盐不进、死爱美爱显摆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沉声骂道:“村里风气早晚被你带坏!”说完塞给她一把镰刀,扭头就走。
刘红艳心里憋着气,也紧随其后跟去了地里。
田埂上人来人往,秦香莲远远瞧见她一身干净时髦的打扮、戴着洋气帽子,手里却拎着一把土镰刀,当即笑着打趣出声:“嗬!这不是红艳吗?真稀奇,城里娇美人,也回乡下下地干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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