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国实在不愿意同她搭话,更不想多看她一眼。如今这个家很多事情已经由不得他说了算,心里暗想着她们想怎么安排便怎么安排。
“家里一共两只公鸡,留一只就够了。这只个头大,杀了正好招待过来的舅舅和小姨。”刘红艳刻意放轻语气,想要缓和两个人之间紧绷的关系。
王兴国深吸一口气,想到今天终究是岳母的寿辰,不宜闹得太过难看,压下心里所有的抵触,淡淡开口:“行吧,这事你做主,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听见他松口,刘红艳脸上露出一丝喜色,立刻往下安排:“既然我做主,那除了杀这只大公鸡招待舅舅小姨。你还要跑一趟大队街上,买一个猪脚、一副猪肝、两斤五花肉,再捎一条鱼回来。”
王兴国伸手摸了摸衣兜。昨天找弟弟王兴家借的五十块,零零碎碎花过一些,兜里如今只剩下二十多块。
如果这一摊菜全部买齐,借来的钱就要彻底见底。往后家里日常过日子、孩子零碎花销,又要没有着落。
他叹了口气,还是骑着二八大杠朝大队驶去。
等到他买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钟了。姐妹俩已经杀了鸡,已经脱完毛,砍成一块一块在煮了。
刘红艳一已经十点,气得张口埋怨:“看看都几点了,磨洋工去了吧,客人都快到,才买菜回来!”
王兴国不搭理他,把菜从车上解下来,扔在地上,让姐妹俩洗菜,切菜。
不是他不急,而是身上钱不够,找张向前预支年底的分红去了。
张向前在王家村的芭蕉地忙,他绕了很远去借钱,再折回大队街上买菜。刘红艳不管钱,不食人间烟火,只管想到就要他做到。
当然,今天是岳母生日,王兴国不想跟她争论,因为争论也没有任何意义,反而误事。
刘红霞也顾不上跟姐姐掰扯,拿起刚买回来的大猪脚,炖猪脚需要时间,得赶紧烧毛,洗好,放铁锅里炖煮。
见王兴国紧绷着脸不答话,刘红艳一想到今天是母亲的生日,这才闭上嘴,三个人一起忙碌。
上午十一点的日头暖融融的,晒得农家小院亮堂堂的。
刘红艳的大姨和二姨各拎着一只竹编提篮,走进院子。
那个年代祝寿都兴篮子。篮子里一般是四十个粽子或者红糖粑粑,配上一包白糖,是这年代走亲戚标配的贺礼,朴素但还算体面。
正在院子指挥王兴国剖鱼的刘红艳听见动静,立马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意,伸手就接过两个姨妈手里的竹篮。
王兴国本来想过去跟她们打个招呼的,但当时正在杀鱼,手里满是血和鱼鳞,样子有些埋汰,想着赶紧收拾完鱼再过去跟她们打招呼,说些客气话。
“二姨、三姨,可算盼着你们来了,快进屋坐!我妈一大早就在唠叨,盼着你俩的到来呢。”
刘红艳一边笑着寒暄,一副女主人的架势,一边引着两人走进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堂屋。
今早王兴国和姐妹俩早早收拾过,桌椅板凳擦得锃亮,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刘红艳麻利地给两位长辈搬来木凳落座,转身端来一个红漆茶盘,摆上两杯温热的粗茶,又把提前备好的瓜子、花生、水果糖、酥饼干一一摆开,满满当当铺了一桌,热闹又喜庆。
两位姨妈也不客套,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热茶暖身子,抓了一把香脆的瓜子花生吃了几颗,坐了一会儿这才朝睡房走去。
“得赶紧去看看我姐!”
“我妈一想到你们今天来给她祝寿,精神头好得很!”一旁的刘红霞连忙接话,说着便领着两位姨妈往卧房走。
里屋的光线柔和透亮,七十一岁的唐花妹斜靠在床头,气色看着格外舒展精神。
今日大寿,刘红霞特意给老人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红底双喜寿衣,搭配一条合身的黑布长裤,庄重又喜庆。
老人往日乱糟糟、花白相间的头发,也被细心梳理得顺顺溜溜,在后脑稳稳挽了一个小巧的丸子头,碎发尽数收拾干净,褪去了平日的憔悴,整个人看着利落又精神,全然不像年迈体弱的老人。
看见两个亲妹妹推门进来祝寿,唐花妹浑浊的眼底瞬间漾起满满的笑意,眉眼都柔和了不少,挣扎着想要坐直身子。
“可把你们盼来了。”唐花妹声音温温的,带着真切的欢喜。太久没有见自己的两个妹妹了,她很想她们。
早些年唐花妹身子硬朗、没病倒的时候,跟娘家这帮兄弟姐妹走得十分亲近。
她这辈子命苦,只养了三个女儿,家里没个男丁撑门户。在村里没底气、没靠山,旁人总是暗地里挤兑她、笑话她绝户,大大小小的亏她吃了一箩筐。
那时候她心里一直死死揣着一个盼头:自家没儿子撑腰不要紧,只要娘家兄弟姐妹齐心、疼她,她在婆家、在村里就能抬起头来,有人替她说句公道话。
所以从前不管兄弟姐妹谁家有事,她永远是跑得最勤快的那个。出钱出力、跑腿帮忙,种地收粮、红白喜事,她从不推脱,宁愿自己家里紧巴,也要顾着娘家脸面、顾着手足情分。
她总以为人心换人心,她真心待兄弟姐妹,将来自己老了、难了、受欺负了,娘家人定会站出来护她一把。
可真等她年纪大了、身子垮了,瘫在床上动弹不得,日子过得一地鸡毛,受尽白眼的时候,她才慢慢看透。
往日那些热热闹闹的手足情,全是靠着她年轻能干、能出力、能帮忙撑起来的。
如今她病弱无用、帮不上半点忙,再也给娘家带不来一点好处。这帮姐妹也就只有她过生日的时候,才勉强来走个过场,逢年过节的时候,都不见人影的。
嘴上说着吉祥话,脸上堆着客气笑,实则心里半点真心疼惜都没有。
从前她靠娘家撑底气,现在才懂,娘家只认有用的人,不认落难的人。
想起这,唐花妹心里很不舒服,堵得胸口闷闷的,说不清的寒凉。可转念又自我宽慰,人老了,就别去计较那么多凉薄得失了。
终究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血浓于水,这辈子的姐妹情分,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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