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各家都有各家的日子，地里有干不完的农活，家里有操不完的琐事，不来探望也是情理之中。
如今，她们能记着自己的寿辰，肯放下家里的活计，提着篮子赶来陪自己说说话、热热闹闹过个生日，就已经是有心了。
她瘫在床上两年，日子冷清孤寂，日日守着空荡荡的屋子，难得有亲人过来热闹一番。
今天是自己七十一岁大寿，一辈子苦熬过来，没享过几天福，何苦还要揪着人心冷暖、世态凉薄钻牛角尖？
人活着，图的不过是一时热闹、一丝念想。
那些心寒的、委屈的、看透的，统统压进心底藏起来。今日只谈欢喜，不问凉薄。
这么一想，唐花妹眼底的郁结瞬间散了大半，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连忙招呼着两妹妹坐到床边，嗓音带着年迈的温柔与迁就：“快来坐、快来坐，大热天赶路，累坏了吧。能看到你们来，我这心里比吃啥寿酒都舒坦。”
两个姨妈挨着床沿坐下，身子往床头凑近了些。屋子里一时闲话四起，先唠了几句地里庄稼、村里谁家的琐事。
唐花妹很是开心，不知道有多久没有人这样陪她唠嗑了。
笑过之后，二姨的目光扫过卧房门外，院子里传来锅碗碰撞、柴火噼啪的声响，却不见王兴国进来看一眼寿星，也不来跟她们打一声招呼，这让她很是不满，不禁对这个上门女婿评头论足起来。
她抿了抿嘴，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姐啊，今天你过寿，兴国这女婿倒是还在厨房忙活？怎么不见他过来跟我们打声招呼。”
唐花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姨姨已经跟着接了话，眼神往门外瞟着，声音不大，却字字都落在人心上：“说起来也真是不容易，你瘫在床上两年，家里里外外全靠两个女儿撑着。一个上门女婿，说到底终究隔了一层心。要是有个儿子在跟前，哪里还会落到这般光景。”
这话戳在了唐花妹最忌讳的心结上。她嘴唇动了动，心里五味杂陈。
今天是大寿，她不愿意争执，只能勉强笑了笑：“兴国今天忙着买菜烧菜，厨房里脱不开身。平时她对我可上心呢。”
对于女婿，唐花妹还是很满意的，哪怕别人说他半句不好，她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圆回来。
“忙归忙，亲戚来了，礼数总要周全。”二姨摇了摇头，一副过来人说教的口吻，“当初招上门女婿，本来就是盼着有人能照看你养老。现在你身子垮了，家里大小事，他能尽心吗？我前阵子听村里人闲话，说他跑去城里，把你扔在家里不管不顾，遭罪了吧？”
唐花妹听见这话，连忙轻轻摇了摇头，开口替王兴国辩解，语气带着几分维护：“你们可别听村里那些闲话乱猜，兴国并没有把我扔在家里不管。他身上担子重，承包地里一堆活要忙活，四个孩子也得照管，实在是一个人分身乏术。前一阵实在忙不开，他才特意跑到城里，叫红艳回村，去城里的那几天，在村里找了个人，每天过来搭把手照看我。那段日子有人按时过来送饭、擦洗，我哪里有遭什么罪。”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她很自然想起红艳在城里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可红艳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可就算在心里对她有一万个不满意，不愿意当着娘家姐妹的面，把女儿那些龌龊事抖出来，家丑不可外扬。
有些委屈，只能悄悄揣在自己心里，对外只讲体面的话说。
可两个姨妈听了这番解释，脸上并没有完全释然，只是互相对视一眼，眼底依旧藏着几分将信将疑。
在她们固有的老观念里面，上门女婿终究是外来人，多半都是过来吃软饭的，骨子里就先存下了一层偏见。
哪怕唐花妹说得句句实在，她们心底还是放不下成见。
二姨摸着唐花妹骨瘦如柴得手，迟疑着开口：“话虽是这么讲，可终究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隔了一层，哪里能指望他时时刻刻上心。我们在外面听了不少闲话，心里实在放不下你。”
大姨也跟着点头，叹了一口气：“是啊姐，我们也是为了你好。你这一躺就是两年，吃喝拉撒全都要人伺候。我们总怕，是你心肠软，事事都向着女婿，就算受了委屈，也瞒着不肯跟我们说。”
唐花妹看着眼前的两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妹妹，一想到自己躺了两年，除了生日这天来一趟，其余时间从不来看看望自己一次，不由得想怼她们。可话到嘴边，还是咽进肚子里。
今天是七十一岁大寿，她不想好好的日子全都耗在争执上面，更不想让今天成为王兴国的批判日。
卧房里面这番你来我往的交谈，有几句顺着门缝飘了出去。
院子里的王兴国已经把鱼处理干净，手上的鱼鳞和血水终于洗干净。
他本打算收拾妥当之后，就进卧房给姨妈们问好，卧房里飘出来的这些话，却一字一句落进了他耳朵里。
他脚步猛地顿住，站在屋檐底下，心口沉沉往下一坠。
就算岳母在屋里尽力替自己辩解，可在这些娘家亲戚的心里面，自己永远是一个外来的上门女婿。
任凭自己起早贪黑、借钱操办今天这场寿宴，也换不来他们心底真正的信任。
灶膛里面柴火还在噼啪作响，锅里的肉一阵阵翻滚沸腾，满院都是饭菜的香气，可王兴国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
见唐花妹抿着嘴不吭声，不再替女婿辩解，二姨当即以为自己的话说进了她心坎里，彻底说动了她。
她赶紧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紧紧握着唐花妹干瘦冰凉的手，一副贴心为她着想的隐秘口吻，悄声道：“姐，我跟你说句体己实话，旁人我半句都不往外提。你在床上躺这两年，村里藏着的闲话可多了去了！我可是听说，你这好女婿王兴国，跟村里那个妇女主任林凤娇，走得那叫一个热火，方圆几个村子谁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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