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情况?大年初一不都是合家欢吗?怎么全网都在哭啊?”
“我刚从电影院里出来,眼睛肿得睁不开,江夜陪我新年!或者……江夜陪我过年行不行?”
“千万别去看!太惨了!我一个一米八的壮汉,在电影院里哭的像个傻子!”
“他把七个死人装在自己身上,每天靠念着他们的名字活着,这李火到底是怎么想的剧情?太狠了!”
“顾长夜最后那个笑,我这辈子忘不掉。”
电影售票平台的数据实时更新,一部基调压抑、全员阵亡的反派悲情片,数据一路飙升。
它直接踩着排片率最高的两部贺岁喜剧,登顶榜首。
午夜场票房第一,上座率第一,观影人次第一。
逆档期超神,绝对的统治力。
海城,东城区别墅,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张三、王林、陈宇和沈舟因为喝了太多白酒,现在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客房的地毯和沙发上,鼾声如雷。
江夜独自一人站在阳台上,任由夜风吹拂着他的头发。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身披一件黑色的大衣,目光平静地望向了远方的海岸线。
脑海中,系统的蜂鸣声在疯狂作响,没有片刻停歇。
江夜的面容平静,他合上眼帘,意识慢慢下沉到了系统空间里。
这片虚无的空间里,只有一个半透明的系统面板还悬浮在正前方。
江夜抬起头,直视着面板。
只见面板的正中央,共情值那一栏的数字正在剧烈跳动。
原本显示的数字早就破了五亿,而现在还在疯狂飙升,转眼之间,便来到了六亿,又紧接着来到了十亿。
随后,疯狂滚动的数字终于停了下来,这些繁复的阿拉伯数字开始扭曲,在面板上发生了变形。
它们相互缠绕,首尾相连,最终变成了一个横向的八字。
“∞。”
无穷,无限。
伴随着无限符号的出现,系统空间发生了异变。
一直以来伴随江夜的冰冷机械音,慢慢消失了,空间内的压迫感陡然倍增,一股庞大的意念洪流猛地灌入了这片虚无当中。
它广袤无垠,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它似乎来自无尽星空之外,又似乎来自于他的心底深处。
它跨越了无法理解的距离,直接降临在了江夜的意识体上。
江夜站直了身体,他扬起下巴,迎接着这股庞大的凝视。
想来,这便是季云舟口中的高维观察者了。
这些隐于幕后,以吸食他的悲喜情绪为食的看客,现在也要亲自下场了。
意念洪流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直接在江夜的脑海深处投射出了信息。
江夜咬紧了牙关,硬扛着这股意念的冲击。
意念洪流中包裹着愉悦和满足,这些情绪很是浓烈。
那个枯燥的高维世界,在今夜得到了一场顶峰的精神宴席。
同时,江夜在这些意念中,读懂了一个隐藏的信号。
“再见。”
他们这是在道别。
高维观察者们见证了他的整个旅程,看着江夜从一个濒临死亡的弃子,一步步爬上绝巅。
他用鲜血和碎骨,塑造出了一个个精彩艳艳的恶鬼。
他在雨夜亲手埋葬了小太监的尸骨,在特警的枪口下跪地做急救。
他用身体挡住了箭雨,护住了小女孩,又守着五十年的家国残梦,死在了龙椅上。
他迎着朝阳跳下高楼,又在火光中为纸人画上红唇。
他忍受了十九年的口吃屈辱,又经历了十三年的自虐复仇……
江夜生生刨开自己的伤口,将这些悲剧刻在了观众的脑子里。
他用表演,为这个枯燥的高维世界,提供了极高的情绪价值。
高维观察者们吃饱了,祂们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随后,这股压迫感开始从意识空间中抽离出来,虚无空间重新归于平静。
前方的半透明系统面板再次发生了变化,旧的界面被全部清空,新的最终结算面板弹了出来。
三行大字依次浮现。
【检测到宿主提供的情绪共鸣已达到当前位面极致。】
【生存契约已终止。】
【寿命枷锁已永久解除。】
江夜看着这三行字,心头微动。
系统没有离去,但一直悬在他头顶的死亡倒计时被彻底卸下了。
从此之后,它变成了一个单一的感知通道,依然绑定在江夜的灵魂里,永远陪伴着他。
可江夜的脑海里,却闪过了季云舟曾经说过的话。
这东西,等到再有合适的人出现的话,说不定也会突然离开自己,就像当初离开季云舟一样。
所以,不要妄谈永远。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生活终究要继续下去,不是吗?
江夜耸了耸肩,看着寿命那一栏的“无限”二字,微微一笑。
他断开了意识连接,睁开双眼,对着海城的夜空,吐出了一口白雾。
他终于,真正拿回了自己生命的全部主权。
恰巧一阵夜风吹来,让他的精神都抖擞了几分。
江夜歪了歪脖子,手掌伸进了大衣的侧面口袋里,在里面摸索了一下,从中取出了一枚一块钱的硬币。
这是前不久去买菜时,摊主找零留下的。
他把这枚硬币放在掌心里,把玩起来,而在心里却开启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你们,看够了吗?”他在心中发出了个疑问,却没听到任何回声。
但江夜对这种安静并不意外,他在心底轻轻笑了一声,然后看着夜空中的星光,再次抛出了一句话。
“如果没有,那就继续看下去吧。”
其实江夜心里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他现在的账户里,躺着一串天文数字。
这些钱足够他挥霍几辈子了,而且他在娱乐圈的地位已经无人能撼动了。
就算他现在立刻宣布退圈,去买下一座远离尘嚣的岛屿,过着每天晒太阳钓鱼的日子,这些高维观察者也不会再干预他。
他现在可以随时离开这个名利场,离开这个不断刨开伤口给别人看的戏台。
但他不想走。
他闭上了眼睛,将外面的灯火和冷风隔绝。
黑暗中开始浮现出一张张的面孔。
他看到了张一刀,这个脾气火爆的中年男人,为了剪好一个镜头,能在机房里熬上几天几夜,却又在看到满意的画面时,笑得像个孩子。
他看到了张三,这位曾经在破烂片场里为两千块发愁的导演,如今却坐在监视器后面,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拍腿大笑,兴奋地喊着过。
他看到了陈宇,在摘星台的暴雨之中,面对他的质问时,伪善的面具碎裂了。
他看到了赵奶奶,在柴房的布景外,用手帕捂着嘴,泣不成声。
他看到了无数个普通的工作人员,他们站在摄影机后,站在打光板旁,红着眼眶,咬着嘴唇。
他看到了网络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评论,无数的观众,为他演过的反派角色留下了真诚的眼泪。
这些眼泪汇成了一条河,流淌在了他的记忆里。
他睁开了眼,瞳孔中倒映着远处城市的夜色。
他已经走不掉了,他早已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了。
在过往的很多年里,在无数个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剧本中,反派只是一个工具。
他们坏的没有任何理由,作恶的目的也只是为了给主角制造麻烦,就好像他们存在的意义就只是为了在最后被主角打败一样,从而换取观众的一阵欢呼。
这样的反派,还不如说是用完即弃的消耗品。
但是他不愿意接受这种设定,他亲自走完了这些反派的一生。
他们不该只是被人唾骂的工具人,他们也有着无法言说的绝望,他们身上的悲剧,有着摧毁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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