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出来以后,天上心有灵犀地下了一场雨,塑胶操场被浇得一片水/湿。
活动课的时候,学生本来想往外边跑,此时也大多数安安分分待在教室里。
雨天极容易生发情绪,有些学生本就考差了,此时在座位上阴沉着脸狂练字,有些因为无聊而撩闲,学生间的肢体接触暗戳戳多了起来。
各个班里传出嘻嘻哈哈的窃笑声。
辛燃这天有诗词选修课,活动课下了以后才拿着讲义和u盘回办公室。
她清点了一下班里的人数,就缺一个。
崔秉均没来。
她按照年部的要求给班主任发了旷课短信,此外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询问他的同学他去哪了,也没有让人找他。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我保护和调节机制,当自身的观念放在世界里被碾磨挤压,或是遇到了接受不了的事情,就应该做好相应的准备。
辛燃不例外,她认为崔秉均即使是个学生,也应该有相应的本事。
她备了会儿课备不进去,又反复劝自己,他做的事也是错的,及时修正也好。
她蹙着眉,发呆的时候习惯性用吸管尖戳着奶茶中的冰块,一副苦相而不自知。
窗外一篇朦胧,却是办公室老师趁机抓学生算账的好时机,那边隐约传来尚长虹的批评学生的声音,“你这次语文考得这样差,作业居然还不写!”
学生不以为意地顶嘴:“理科作业那么多,我哪有时间写作文?”
尚长虹简直气岔音:“你也不看自己作文多差劲?再说了全班都能交上来,就你交不上来,自己分配时间有问题,还抱怨作业多?”
那个男生还嘟囔了几句,大概还是不情愿补作业。
辛燃回过神来,看到他手里正拿着的羽毛球拍,大致也能理解了。
还真是个勇士。
尚长虹干脆搬救兵,“你看人家崔秉均,17班的,知道自己语文不好天天在语文办公室写题,你有什么可抱怨的?”
那个男生闷着张脸,坐在办公室的大桌旁,硬是将作文凑合地写完以后交给了尚长虹,气呼呼地走了。
“看看!就好像我欠他的了!”尚长虹感慨道:“我们班怎么就这么缺有数的学生呢。”
庄雅雯正好抱着一摞新报纸回来,“谁有数?”
“你们班崔秉均。”
“他?”庄雅雯哂笑,说话带着一肚子火:“他有个屁的数!”
尚长虹:“他不是天天来咱们办公室学习吗?”
庄雅雯翻了个白眼:“谁知道他语文学到哪个狗肚子去了,物理倒是拿了金牌,语文考试班里倒二!默写零蛋!”
其他听的人也都咋舌,“这孩子不是挺聪明的嘛,还天天见他来这儿呢。”
这时有人发现桌子旁并没有他的身影,“奇怪了,今天没来啊。”
庄雅雯哼了一声。
尚长虹叹了口气道:“估计是没脸见庄老师吧。”说罢还劝庄雅雯,“这个孩子挺努力的了,你也别气,这几天有时间多安慰安慰他,可能受了打击吧”
关于崔秉均的探讨终于告一段落,辛燃才拿出手机看他们班的成绩,这次考得还算可以,在这么多活动的干扰中拿了个平行班第一,虽然只比第二高了05分,不过比起去年一直都屈居第二,也算好了一些。
总体都在向着好的地方发展,辛燃劝慰自己。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辛燃看到来电显示薛琳娜,接了起来。
对方的声音慌张而颤抖,“燃燃,你有时间吗?能不能来一下。”
薛琳娜给了她个医院的位置。
辛燃上完下午的课过去,已经八点了。
晚上的医院很嘈杂,走廊混杂着消毒水的气味,叫嚷声和咳痰声让人更烦躁难耐。
急诊旁边是肠胃科,病人在那里洗胃,所以那里常年散发着一股洗胃的酸臭,时不时有病人痛苦的□□声。谁此刻来估计毕生都不想进医院。
薛琳娜失去了以往潇洒的样子,头发凌乱,眼睛都哭肿了,脸颊还顶着两个明显的巴掌印。
辛燃扶着她坐在外侧等待的椅子上边,听她断断续续说清楚事情的始末。
“我就最近没和他联系,他就没完没了给我打电话,在单位门口堵我,还从我同事那里问出我家在哪,在晚上摁我家门铃。”
“你知道这种骚扰多窒息吗?”
“我就说说分手吧他太较真太幼稚了,我太窒息了。”
“今天中午他妈妈打我电话,我才知道他敢吞安眠药”
“我哪儿知道他胆子那么大啊,平时就是个社恐的阴郁小男生,有些黏人又多心,连我聊天记录都要翻,天天问我去了哪儿,我朋友圈屏蔽他他都要和我吵架,我受不了了”
有指骨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一下,显得着急。
辛燃收回手,“他现在脱离危险了吗?”
薛琳娜啜泣着,“中午送到手术室的,已经没事了。他妈不让我进去,我就一直在外边儿待着后来查出来吞了安眠药才导致了昏睡。”
辛燃递给她纸巾,“严重吗?”
薛琳娜接过来洗了鼻涕,“嗐,我当时给你打电话差点吓死了,还好只是比常量多些,昏睡的时候让他妈发现了,这两巴掌挨得也值。”
男生恐怕是年龄小,好在胆子也比较小,只是想恐吓她,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幸好没什么大事,辛燃舒了口气。
走过来的小护士瞥了薛琳娜一眼,大概也从刚才的动静中听出什么事儿了。
这一天天的,白天折腾够了晚上还不让休息会儿,她说话也不耐烦:“那个男生醒了,他妈妈在里边陪着,你们要过去吗?”
薛琳娜露出惊恐和紧张的表情,辛燃按住她的手,“是你做的不对。”
薛琳娜委屈道:“我——”
“你知道他不成熟,没有承担或失去一份感情的能力,为什么要招惹他呢?”
薛琳娜苦着脸不说话。
“至少先去看看吧。”辛燃拉起她的手,“无论怎么样,算是给他妈一个交代。”
男生在上职高,一直昏睡着,估计是刚才洗胃太痛苦,此时眉梢紧吧着,唇线笔直,连鼻子都若有若无地翕动。
长相倒是清秀的帅的,辛燃心里觉得可惜。
病房的女人见了薛琳娜就破口大骂,“狐媚子”、“不要脸”、“没家教”、“骚/货”等词语接连蹦出来,怎么难听怎么说,说得口水飞溅。
那个男生被惊动,睁开眼睛的片刻有些烦躁阴郁,见到薛琳娜时只是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接着把头扭过去了。
看来并不想和她说话。
薛琳娜不敢还嘴,此时就算平时再坚强再洒脱也被折腾麻了,眼泪又出来了。
饶是辛燃觉得理亏,也听不下去了,先将薛琳娜先挡在身后,和暴怒的女人交涉半天才达成一致。
两人分手,从此以后再不见面,不互相干涉对方的生活。薛琳娜道了歉,顺便赔了对方一笔小贵的医药费。
等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10点多了,辛燃是下午跨区回来的,只好给苏琳打电话,让她留个门。
薛琳娜开着车,坚持要送她回去。
车子行驶开以后,薛琳娜精致的脸上此时泪迹斑斑,还糊着两个大手掌印。
不过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打开窗户,冷静地撩起头发,叼根电子烟还是那副放荡不羁的样子,“不介意吧。”
辛燃:“不介意。”
好在电子烟也没什么味儿,又开着车窗,外边的树木逐渐闪过。
“你说得对,我以后不招惹这些小男生了。”薛琳娜吸吸鼻子,除了略显狼狈,看起来已经从刚才的惊恐中解脱出来了。
“这次还算好,没闹出人命。”辛燃淡声道,“你不要觉得他是个孩子,你觉得的孩子,可能比你想象的还偏执任性,不会任你揉圆搓扁。”
辛燃想起入职的时候,有个老教师和她说过的话,以往说教和管教的方式已经完全不再适合现在的高中管理,因为学生们个体性太强,个性感也十足,如果踩着他们的雷区,他们甚至会以生命为筹码威胁家长和老师。
学校里是这样,生活中亦如此,辛燃告诉她,要尊重每一个生命。
薛琳娜点头应和,无意中侧过头看到对方宁静又坚毅的侧脸,突然笑了,嗓子发哑:“我感觉我这种阅人无数的,都比不上你看人厉害,亏我上回还教你呢。”
辛燃茫然:“教我什么?”
薛琳娜咳嗽了两声,“就就那个,说你们学校男老师不错。”
“哦。”辛燃嘴角浮上一层浅笑,“他确实很不错。”
薛琳娜本来没指望得到什么回应,反应过来眼睛睁得老大,“有情况!”
偏偏辛燃又笑而不答,深藏功与名。
薛琳娜能获得这一情报实属意外,自知问不出来,眯着眼吐出口烟:“我觉得被你喜欢的人应该会很幸福很幸福吧。”
“为什么?”
“你这个做事千里挑一谨慎的人,得多喜欢他才能选了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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